老宅
2017年05月22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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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淼
  编者按:糖纸,烟盒,拨浪鼓;弹弓,瓦屋,琉璃弹儿……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它们可是一代人童年生活中的最爱。作者王淼见证了那个逝去年代的许多老游戏、老玩具、老物件,乃至老屋、老宅、老建筑,也写下了儿时的风物、民俗。虽然多是童年的微末小事,但作者力图写出时代背后沉甸甸的东西,多一些言而无尽的意味。“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今天起,本版刊发“旧时光”专栏,请读者朋友一起回味光阴的故事。
  我家有一座老宅,在古城的张牌坊街上。老宅不大,有三间带走廊的堂屋,一间小巧的门楼过道。小小的院内遍植着石榴树和枣树——石榴树结出的是白色的冰糖籽,粒大汁丰,甘甜可口;枣树结出的是脆灵枣,皮薄肉厚,又甜又脆。听奶奶讲,这座老宅其实并不是我家的祖产,它的格局不大,解放前应该属于一家小地主所有,土改后分给了爷爷奶奶,连同室内摆设的条几、八仙桌子和太师椅等,应该都是那次城市贫民分享胜利果实的收获,以至后来爸爸入党,外调人员前来家访,看到这座颇带些老门旧家“范儿”的老宅,马上认定爸爸的家庭成分过高。最后颇费一番周折,爸爸的入党问题才算得到了解决。
  我的幼年是在老屋中度过的,那时最常听到的,是奶奶讲述的那个千篇一律的故事:“东山磨磨牙,西山磨磨牙,回来吃你姊妹俩。”即便已经听了无数遍,爱哭的我还是立马不哭。爷爷为人忠厚老实,前半辈子一直靠做小生意养家,收入微薄,勉强糊口。解放后公私合营,爷爷不仅分到房产,他本人也进了副食品公司。所以,爷爷的确是真心拥护新政府,感激那个新时代的。在我的记忆中,“文革”伊始,每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家的一个日常功课是,大家围坐在饭桌前,听候爷爷的口令,全体起立,合唱《东方红》。唱《东方红》时的爷爷显得很肃穆,也很虔诚,他态度谦卑,垂手恭立,唱到动情处,眼中甚至还常常闪现着泪花。我和姐姐、妹妹虽然均为这种庄严的阵势感到有一点可怕,但内心深处却又未免觉得有些好笑——想笑,却又不敢笑,只是埋下头来匆匆吃饭,然后,跑到外面尽情撒欢去也。
  当然,老宅留给我更多的,还是那些温馨、快乐的画面。老宅不大,能利用的地方基本都利用上了。记忆最深的是位于堂屋左手的那个小花园,它以树枝、秫秸编织而成的篱笆作围墙,从外面看,里面花木繁盛,枝叶掩映,可谓密不透风,但走进去却是别有洞天,沿着屋墙边的小径走到尽头,居然还有一个逼仄的厨房。夏天,荫凉的花园自然不失是一个消暑的好去处,尤其是玩“捉迷藏”,随便找个角落蹲下,总能让那些邻居家的孩子找上半天。冬天,我们会躲进春意融融的厨房,争着抢着帮奶奶拉风箱,不仅身上暖和了,有时还会得到奶奶的奖赏。当然,下雨或者落雪的时候,我们大多会转移到封闭的门楼过道里玩耍,相比而言,这里的空间更为阔大一些,也更适合玩诸如“木头人”之类的户外游戏。
  古城里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的老宅和老屋,它们青砖灰瓦,曲径幽窗,房顶上长满了各种杂草,显示出一种独特的岁月年轮。我一直觉得,所有的老宅和老屋其实都有自己的生命,它们都是通灵性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具体体现。虽然其中未必会发生聊斋故事,却总会有一些有趣、好玩的细节,令人怀想,让人难忘。所谓“红尘世界”,所谓“人间烟火”,其实也都是与这些老宅和老屋的存在密不可分的。
  但是,很遗憾,今天的人们似乎再不珍惜老宅和老屋了——老屋说拆就拆,老树说砍就砍。他们不愿再倾听老宅对历史的诉说,不愿再凝视老屋对过往的重现。一切让人心安心静的东西,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如果说每一代人的情感都要有所附着,失去了老宅和老屋,我不知道,我们这代人的情感又要附着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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