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卡殿
小说是有形状的。有的小说像一条路,在读者眼前铺展开,通向某个可以期待的地方。有的小说则像是一个迷宫,将读者引入其中,抛向混沌,同时让你与各种意外的意象缤纷而遇,当然,也很容易迷路。读者在游览这样的迷宫的时候,需要设定参照物来确定坐标。
《杀鬼》基本上是属于迷宫型的,它设置了大量的密码,当然,这些密码完全是为了丰富读者的阅读体验,并且解码密匙也不难找到。它的参照物可以是侯孝贤,是宫崎骏,是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传统,是复杂的乡愁。
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产生于殖民地文化,台湾近现代的文化里也有很浓重的殖民地色彩,所以,在台湾产生《杀鬼》这样继承拉美魔幻传统的作品并不奇怪。《杀鬼》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台湾日据时期、国民政府光复时期与二二八大混乱顺序发生的1940年—1947年。台湾人在那一段历史里经历了罕见的动荡,然而这种动荡在外人眼中,似乎都是平静地进行,这一段历史的情绪在艺术作品里的呈现方式也很少是激烈的,而是类似日本所谓的“物哀”,典型的代表作品是侯孝贤的电影《悲情城市》。这其实是日本文化对台湾国民性格的渗透,毕竟日本占据了台湾长达半个世纪,已经差不多是两代人,这样长的时间,对一个社会文化根基的影响是深远的。
《杀鬼》表现手法上呈现出另外一种日本风格的影响———宫崎骏式的黑暗想象:杀人大铁兽、本岛万年卵、土地公的铁斗笠、螃蟹父女、鬼王,瑰丽的想象层出不穷。仿佛宫崎骏的《千与千寻》、《风之谷》、《哈尔的移动城堡》等让我们如深陷怪梦的动画作品。邪恶、灿烂,如波德莱尔的诗句:我的心只会是红而冷的一块,就像太阳落在北极的地狱中。
从台湾日据时期走过来的人,身份的认同通常会产生错位,他们的内心常常会被一种难以名状的纠结所笼罩,而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或许可以称为:乡愁。
原本以为,台湾人的乡愁仅仅就是余光中的“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然而去了一次台湾,才对台湾人的乡愁有了不一样的理解。这只是构成台湾人乡愁的一部分而已。我们的司机大哥(在台湾,司机不能称为师傅,而应称大哥)祖籍福建,六代之前迁居台湾,以25年一代的话,也已经在台湾居住了将近150年,他的乡愁的起点和余光中不同;台湾原住民,从半原始的生活环境被外来的人口冲击而偏离轨道,荷兰人来了走了,日本人来了走了,大陆人来了,不走了,原住民的乡愁所思念的是抽象的家园;目前,台湾本岛人口约2400万,其中一半左右在大陆或者美国、新加坡等地做生意,本地人口的稀少吸引了外来人口的迁入,于是,越南、马来西亚、菲律宾、大陆的移民补充进来,他们都有各不相同的乡愁。完整的台湾乡愁,就是这样一曲交响乐,一锅大杂烩。《杀鬼》中有日语、客语、国语、原住民语交叠浮现,传神地彰显台湾社会族群声音的驳杂,大抵是展示了台湾社会的面貌,也是台湾驳杂的乡愁之音的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