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英琪

    很久没有在梦中见到父亲了，他那熟悉的身影已渐行渐远。

    前几年，不敢触摸父亲留下的任何东西，不敢证实今生与他的永别，父亲的身影总也走不出我浅浅的视野。黑夜里，躺下，眼前便是他晚年坐在轮椅上被病痛折磨的瘦骨。

    客厅旁边那间不起眼的小屋，永远缭绕着纸香的味道，父亲一生的财富都留在了这里，这些书稿曾是父亲的生命。而今书在，人却不在。睹物思人的悲切，多少次让我把脚步止在小屋的门外。

    在我生活的这个地级市，父亲是一名受人敬仰的文学前辈。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他是市里文联和剧协的主要负责人。

    父亲毕生以文字为生。如今那些用心血熬炼的文字，已落满了岁月的尘埃。我颤抖着用心开启那段渐行渐远的时光，尽管我的心隐隐作痛。

    河南开封———这个中原的七朝古朝，是父亲的出生地。古都文化的熏陶，使父亲很小便多才多艺。走进时光的深处，看到了那个梳着分头，清秀、儒雅的少年正走在《清明上河图》里那条人来熙往的大街上。也许从那时起，年少的父亲便下定了做一名艺术家的决心。只是这个常疯跑于开封府、包公祠的孩子，那时怎会料到，多少欢欣和泪水会伴随他的一生。

    1938年，父亲在开封读完中学后，12岁的他投身抗日烽火，进入国民政府第六师学生队，后又在六十九军《荡寇日报》工作。1943年去了西安，先后在《新中国文化出版社》、《新秦日报》、《文化日报》、《益世报》等刊物担任编辑。

    从这时起，在世象纷纭的人生舞台上，父亲开始了踌躇满志的救国历程。但他不曾想到，这段经历，会成为他多年后差点被置于死地的“丑恶罪行”。

    1949年解放前夕，父亲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大队部任教育干事，后调入文工团，1951年参加抗美援朝。这个时期他的作品大多是战地文学，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编写快板、快书、相声、莲湘、单弦、鼓词等富有战斗性、鼓动性的曲艺作品，并因此两次荣立过三等功。

    1953年夏，父亲转业到了地方。1957年，他创作的剧本《不见黄河不死心》及《姐妹争先》均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单行本，并由泰安专区豫剧团及省内外十多个剧团演出。据粗略统计，自上世纪50年代开始至“文革”前期，父亲先后创作了《夏山推磨》、《未见面的女婿》、《甜心萝卜》等十几个剧本，均参加过省地级会演，并多次获剧本奖。泰山神话传说剧《龙潭仙草》，曾多次被泰安市山东梆子剧团演出。

    “文革”开始了，因了父亲的历史问题和写“大毒草”的缘故，他被批斗、游街，关进了“牛棚”，实行劳动改造!

    十年“文革”，是父亲创作的一个空白。

    “文革”结束后，父亲成了市里文学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在他40多年的创作历程中，很大精力用在扶持业余作者上。多年来，有几十位作者的作品经过他的辅导和修改，成功地上演或在各级刊物发表，有的还获得大奖。记得小时候我家常来一些背着大包袱的人，打开一看，一包袱是退稿，一包袱是他们路上充饥的煎饼卷子。这些为文学痴情的青年，应该不会忘记父亲当年的粗茶淡饭，温暖过他们那颗为文学而奋斗的心。

    父亲大母亲很多岁。可能基于这个缘故，从小我便了解父亲的秉性———谦和、忍让。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呵斥和打骂。尽管当时他已自顾不暇，但他施与我的平和与善良，让我得以在爱的阳光下一路成长。

    父亲不会买菜、做饭，对生活的要求也很低，一把花生米，一个干烧饼，是他的家常便饭。那件深兰色的呢子外套，是父亲唯一的“奢侈”品，只有当他开省政协会或是出席重要场合时，才舍得穿上。他的工资除了养家糊口外，唯一的开销便是买书，可惜的是他前半生积攒的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书，在“文革”中全部被毁。对于书，父亲是很吝啬的，我看他的书逾期不还，他便在我睡觉的小床前贴上纸条督促归还。

    父亲从不用语言表达自己对家人和朋友的感情。记得有一次我与父亲拌嘴后“离家出走”，跑回了自己的小家，父亲让母亲叫我几次我都不回。最后，父亲亲自来到我住的小楼前。当我从楼上看到两鬓斑白的父亲正往楼上张望时，我忽然泪流满面……

    父亲对文学的投入，让他在生活中常闹笑话。我结婚后，父亲到我的小家去看我，半小时的路程，他走了几个小时还没有到。全家人找到他时，他却轻描淡写地说:光思考剧本了，走到郊外去了……

    生活中父亲从没有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但他的言行便是我的一面镜子。看到他遇到以前整过他的人，也像朋友一样对待，我便懂得了正是父亲淡定如水的性格和良好的文学修养，使他赢得了众人的口碑。

    轻轻地走进那间小屋，捧起那些被父亲读皱的书，挥之不去的全是父亲的音容。把头埋进书里，心便滴下了泪。他所有手稿的日期都止于1995年6月9日之前，从这一天开始，父亲便因突发脑血栓导致全身瘫痪，直到2002年去世。在父亲得病的六七年里，是尚健壮的母亲用双肩扛起了父亲的病体，让一生坎坷的父亲在风烛残年时体味到了人生的温暖。

    在父亲从事创作的近50年中，共有近50个剧本在国家、省、市杂志发表或剧团演出。此外，还有上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在各级刊物发表。电视剧《泰山儿女》(与人合作)由长春电影制片厂电视剧部摄制，全国发行。

    最近，我在一篇名为《当代戏剧的拓荒者———窦致平》一文中，读到了这样的句子:建国以来，泰山脚下活跃着一批优秀的戏剧工作者……窦致平无疑是当代泰山戏剧的拓荒者之一……

    终于，我走出了父亲的书房，捧着父亲用毕生精力留给我的无价之宝———他的全部的文稿和著作，如释重负，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父亲，我找到了一个新中国文人无怨无悔、毕生追求理想的快乐源泉。我终于明白了，在父亲栩栩如生的字里行间，流淌的都是他漫漫文学路上体味到的人生的快乐;在父亲流光溢彩的功勋荣誉里，书写的全是他坎坷中追求高尚的品格。

    父亲的一生是多么的多彩而快乐!他毕生都没有因为虚度年华而空虚;他的精神从没有被世俗的烦恼而惊扰。他能把毕生的精力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中，并且硕果累累地与这个世界告别，他还有什么遗憾呢!

    想到此，我的心略有宽慰，热泪流下了我的脸颊。

    姓名:窦致平

    终年;76岁

    籍贯:河南开封

    生前身份:泰安市著名剧作

    家，山东省政协委员，中国戏

    剧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