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纽约的路上,才忽然想起,怎么那么巧,这一天是9月11日。心里涌起一阵歉疚,每个民族都有属于自己的切肤之痛,不是自己的痛,总难免会有隔岸观火之感,更容易遗忘。于是,到达纽约,别处先不去,第一站去世贸大厦遗址。虽素昧平生,也对9年前那场意外灾难中的死者,献上我的一分祭奠。
还没出世贸大厦地铁站的站口,便看见窗户上系有一个小小的花圈,猩红色的玫瑰和金黄色的矢车菊,让我的心头一紧。地铁站外面,围起了高高的栅栏,栅栏外面,到处是警察和警车,栅栏里便是世贸大厦的废墟,如今成了工地,高高的吊车伸出铁臂,如恐龙的骨架,在蓝天上勾勒出冰冷的剪影。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没心没肺地灿烂着。
走到街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了,第一眼看见,街对面的墙上,有一个浮雕,是用世贸大厦被炸毁的钢铁架子搭制的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一群人围着,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正在采访过往的人们。
再往前走,人流更密,警察也更多。中间的一个广场被围了起来,不准许行人通过,高楼的顶上站着三个警察,美国国旗降了半旗。它一侧的后面便是世贸大厦,不远处,便是引起轩然大波的要建造一座清真寺的地方。今年来这里的人们也因这座清真寺而复杂了起来,举各种标语牌子的人拥挤着,散发小册子和CD唱盘的人拥挤着,各种肤色的人川流不息,甚至狗的嘴里都叼着国旗和标语,威严地注视着你,各种声音交织一起,喧哗一片。
但最让我动容的,是忽然从人群中传来的一阵哀婉的歌声。挤过去一看,是街头合唱团,穿着正规的西装,男女声部,前面站着指挥,手臂挥动着,在唱安魂曲。不远处,另一支合唱队,则穿着民族服装,也在指挥的指挥下,唱着安魂曲。纵使市声喧嚣,歌声还是如泥鳅钻沙一样钻了出来,虽然听不懂也听不清一句歌词,音乐却从来都是无需翻译人人都可以听懂的特殊语言,我看见不止我一个人驻足那里,不少人和我一样感动。一位妇女手里捧着一个男人的遗像,泪花在她迷茫的眼眶里闪动;一个小伙子蹲在街旁的栏杆边,垂着头,一只手使劲捂着自己的胸口。我不知道他们是悼念自己的什么亲人,但他们那深切的哀痛,让我感受到每一个音符在此刻的力量,让我感知历史在那一刻沉甸甸的,仿佛就在眼前而没有飘散如烟。
街头另一处,一幅油画有床单那样大,用木架子支撑着,立在那里,抽象而纷乱的色彩与扭曲而弥漫的线条,不是出于画家之手,却表达着所有人都能明白的感情。在它旁边的地上,是两幅涂抹着更简单图案的白布,上面有很多人的签名,表达着对恐怖主义者的愤怒、对死者的祭奠、对世界和平的希望。
灾难,来自大自然,有时无法抗拒;有时来自人类自己,是最让人无法言说了。在这一刻,世界让我感到并不都是曼哈顿那些摩天大厦的辉煌,美好的生活随时都会遭到灾难的袭击,幸福便会是转瞬即逝的悲伤回忆。因此,无论对9·11有多少不同的解读和认知,有多少大人物的发言与承诺,只有那些普通人的感情与表达,最让人感同身受。那些最朴素的,最无言的,只有那些画幅和歌声最为默契相知,我以为这是9·11那天在纽约我看到的最动人的场面,是那天的主旋律。因为,他们的感情,就是我的感情,他们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
晚上,我又去了一趟世贸大厦。人流还没有散去,深刻的悲哀和深切的希望,随晚雾一起弥散着。不少人扒着栅栏的缝隙往工地看,那里只是一片深坑,新的世贸大厦和9·11纪念堂,以及人们的希望,都要从这里开始建起。我也挤了过去,看见栅栏上新摆上了一个颇大的花圈,晚雾迷蒙中,已经分辨不出它的颜色,但每一朵花瓣都在晚风中摇曳着,如同一只只夜色中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