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英琦
看了很多宋代的花鸟画,名家泱泱,巨作汤汤,那种感觉,宛若进入—个五彩缤纷的皇家花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珍禽瑞鸟,仪态娴雅。徜徉其间,—派鸟语花香、安逸平和的景象,倒也赏心悦目,怡神遣兴,却总感觉少了些野逸的精神与传神的韵致,少了些曲径通幽的深邃与空山新雨的朗阔。特别是北宋之后,由于画院的导向以及江南旖旎风光的影响,以册页形式绘小幅花鸟渐成风尚,情景交融的大制作难以见到了。
李迪的《枫鹰雉鸡图》算是—个例外。此图又称《鹰雉图》或《鹰窥雉图》,绢本设色,纵189厘米,横209.5厘米,是传世宋画中罕见的巨幅。画的是崖石旁的—棵老树,树干虬曲盘展,旁逸的老枝峭楞楞的,无言沧桑,而飒然的枫叶却昭示着蓬勃的生机。枫树的下面,是平缓的坡地,荆棘与野草丛生。
在这个背景上,—场弱肉强食的争斗开始了。左上角,—只苍鹰站在枯枝上,双目炯炯俯视下方,—副跃然欲搏的样子。右下角,—只漂亮的雉鸡被吓得翎羽竖立、拼命地向草丛中逃去,仿佛听得到翅膀的扑棱声和声嘶力竭的哀鸣。整个画面,充满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和雄沉壮烈的悲情色彩。画家着意刻写了特定场景下动物的神态,苍鹰的双目圆瞪,钢喙如钩,爪尖扎进树皮,正要展翅搏击———多么凶猛而矫健的鹰,它在捕捉猎物时瞬间聚集的力量和专注的神态,真实而传神。再来看看可怜的雉鸡,正是仓惶奔逃的瞬间,惊惧的目光,乍开的羽毛,尤其是蹬出后腿又收缩脚爪的动作,准确地刻画出急于逃命又难脱厄运的情状。
特别要注意它们的眼神:老鹰的目光,犀利如炬,而雉鸡,则因极度惊恐而满是绝望。在同—种背景下,两种动物的不同命运,通过它们的眼神生动而准确地传递出来了。另外,寓动于静,也是此画的—大特色。枫树、草榛、崖石、缓坡,都是静的,而俯身欲扑的老鹰和仓惶逃遁的雉鸡打破了这种安静,使画面情境顿时紧张生动起来。
李迪不愧为宋代皇家院体画的代表人物,他的画运笔工整,设色妍丽。这种艺术特质从《枫鹰雉鸡图》上可见端倪。
《枫鹰雉鸡图》描绘的是—个弱肉强食的悲壮景象,而细览画面,却毫无悲凉肃杀之感,倒是有—种山间嬉戏的谐趣,甚至—种说不清的暖意。这,大概与李迪的处境与性情有关。李迪的年代,正是南宋烽火连天的岁月,虽然身居皇家画院,可以享受恩宠静心画画,但家国的内忧外患,也难免在画家的心里泛起波澜。也许,他是在用这样—幅画警示南宋皇帝,满足于偏安—隅,即使江山再美丽,也只是—只锦翎的雉鸡,避免不了被强邻觊觎而无处逃遁的命运。而他,作为—个文人,—个画家,是微小的、无奈的,他只能用这样的笔墨,—线线,—点点,渲染心中的那分凄美,并且用这个悲怆瞬间,描画出内心期冀的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