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希望自己是常胜将军，只要轻轻吹口气，就可以降住所有的龙虎。可现实情况往往难如人意———冒昧地问一声读者诸君，哪位从来没有打过盹儿？从来没遭遇过滑铁卢？伟大的马也难免失蹄：1913年5月29日，美籍俄罗斯裔音乐家斯特拉文斯基那部著名的《春之祭》在巴黎香榭丽舍大剧院首演，音乐刚起就有人让他“滚回俄罗斯”。接下来，出洞的马蜂越来越多，他们一起吹口哨、跺地板，高声咒骂台上的人为“十六道街的卖春妇”，包厢里那些上流社会的小姐们渐渐也按捺不住，樱桃小嘴里开始频频喷出污言秽语。

    《春之祭》的编舞尼金斯基当时正站在台上，实录下那晚的一切：“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从包厢里站起身，打了隔壁包厢里喝倒彩的年轻人一个耳光。她的男伴也站起来，两个男人互换了卡片，约定第二天决斗。法国公主离开了包厢，她一边走一边嚷，‘我已经60岁了，但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愚弄我’。”显然她对《春之祭》已恨之入骨，牙长的话能龇出来，将演职人员的脖子挨个咬断。最后警察出动，才平息了这场西方音乐史上著名的群体事件。

    《红楼梦》里最著名的群体事件是在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里：傻大姐拾到一个绣着春宫图的香囊，恰巧被邢夫人撞见，主子们以为塌了天。王善保家的一马当先，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紧随其后，趁夜深人静时抄检大观园，以找出暗藏的小娼妇。众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翻了个不亦乐乎。王善保家的刹不住车，在三小姐探春的房里，“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

    也有深藏不露的群体事件，时髦的话叫“潜规则”。《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里，薛蟠打死了冯渊，贾雨村新官上任，要义正词严烧第一把火，门子使眼色献上了“护官符”：“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贾雨村本来要敲锣，见众人都敲鼓，他也拿起鼓槌，加入到敲鼓的队伍里。

    心理学家的研究发现：群体事件(包括公开的和深藏不露的)容易让人去个性化。所谓去个性化，是指一种自我意识下降、自我评价和自我控制能力降低的状态。这种状态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自我观察和自我评价的意识，降低了对社会评价的关注，通常的内疚、羞愧、恐惧、承诺等行为控制力量也都被削弱，从而表现出通常社会不允许的行为。看客们、搜“娼妇”的众奴才、身处官场的众官员都是去个性化的，每个人都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匿名”的、和他人无差别的人。在这种情景中，人们往往表现得精力充沛，不断重复一些不可思议的行为而不能停止(像王善保家的)，对那些在正常情况下会引发自己控制机制的线索也不再有反应(像贾雨村)。

    大量研究还表明，侵犯行为与去个性化有密切的联系。在去个性化状态下，人群会不问青红皂白地攻击目标，并且攻击的强度远超寻常不能停止，比如歌迷骚乱、球迷闹事。这样的事情还很难平息，往往按下葫芦起来瓢，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不过我认为那些暗中的侵犯更可怕：在去个性化状态的作用下，人人都心知肚明，按潜规则办事，久而久之，黑白难分，鹿马难明。历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比如裹小脚———就是用外力使女子们的跖骨脱位或骨折，并将之折压在脚掌底———自南唐后主李煜始，一直延续到1912年孙中山下令放足，近千年间男人们看着自己的母亲、姐妹遭罪，不但不出面阻止，温庭筠、杜牧、白居易、袁枚等一干文人还齐齐写诗文捧这三寸金莲———本来应该大声疾呼，但在去个性化状态下，人们都垂下眼睛熄了灯，心安理得当睁眼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