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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02月01日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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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F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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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从都柏林市区往东,再沿海边踟蹰而行。豪雨泼打着车身,扑喇喇地暴响。乌云则像一条无边的大河,从天际向头顶飞奔而来。爱尔兰的雨向来是温厚而又调皮,东边日出西边雨,时而风雨时而晴。今天,却是风雨如磐。乔叟,也许,正是这样的时刻,我们才能看到你的一点踪影吧。 应该算是市郊了。房舍稀疏,礁石嶙峋。乔伊斯古堡,全然不像爱尔兰或者苏格兰贵族的古堡那么高贵孤傲、富有风情与韵致。它其实更像一个碉堡,就如我们在抗战影片中经常见到的鬼子炮楼,似乎更浑圆、更厚实、更坚固。它立于崖石之上,像一只湿淋淋的雄鹿,遥望着欧洲大陆的诡谲风云。不错,它本来就是一座军事要塞,是当年爱尔兰人为防备拿破仑的进犯而建构的。 我从车上跳到雨中,急忙打开雨伞,却被狂风一下子捋直了伞骨,瘫成一块湿布。于是,我和李岩立即跳跃着直奔古堡。有位短发戴眼镜的中年女子守在那里。她坐在弧形柜台里,眼前突然闯进两个湿漉漉的中国人,却并不感到惊讶。也许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情景。她是乔伊斯的后人吗?心里否定着,却又这么想。在纪念中心、乔伊斯故居,的确是有乔的后人看守。但这位女士只是出售门票,捎带着卖一些杂志与纪念品,以使古堡自收自支。这让我想起市中心的作家博物馆,那里收藏并陈列着乔伊斯、叶芝、萧伯纳、王尔德、贝克特等几乎所有爱尔兰文学大师的手稿、书籍、画像与遗物,也是要买票参观。而附近的国家美术馆,还有刚刚去过的现代艺术馆,其规模、其设施,都令作家博物馆望尘莫及,但它们却一律免费待客。这真是有点厚此薄彼啊!事实上,爱尔兰文学的地位,远远超过它的美术。就如诗人叶芝的胞兄——画家叶芝,其色彩绚丽的后印象派绘画,堪与欧洲同时代的所有大师媲美。然而,官方权威介绍,画家被他弟弟的名气遮蔽了。一提叶芝的画,就好像是大诗人的业余爱好。文学与绘画,居然还闹过这样的别扭——或许只好这么想了:要想看更高级的,就得花钱! 古堡共有三层,每层约有三十平方米。一层尽管悬挂了许多老照片,陈列了乔伊斯不同版本的著作,但由于进行过装修,加上柜台和现代杂志、旅游纪念品,已经了无况味。于是,我径直往二层攀去。通道极窄、极陡,只容得一人的身体。光亮也隐去了,仿佛进入冰凉黯然的历史。我双手扶着石壁,那么厚重,粗糙中体会到细滑。该有多少人抚摸过这段历史呢!脚下的石级同样光滑,光滑得犹如时光的流泻。我默数着石级,想:假设一级等于十年,乔伊斯,我能否走到你的身边? 不错,二层已经很接近了。古堡恢复了朴素,地面是不规则的宽阔原始的石板,与石砌的墙壁浑然一体。斯人已去,好像并不太久。一把吉他,余音犹在。手提箱都没拎走,甚至,棉坎肩都忘了穿。然而,沉睡的头颅,鹰一样的画像,都在提醒,主人永去不回。 是我还没走够石级。我还得往上登攀。第三层。我闻到他的气息,并且触摸到他的体温。木桌上的煤油灯,也许是那几个漫漫长夜唯一的亮点。尤利西斯的灵感是从那里冒出的吗?赭石茶壶与青花盅极不协调,粉绿的瓷杯泛出神经兮兮的反光。墙脚的铁炉好像从来没有点燃,而旁边的狗却伸长了舌头。唉,瞧那铁床上的棉被,水渍斑斑,黑不溜秋,梦也定然冰凉。显然,室内的场景是为乔伊斯一人设置的。事实上,一九零四年的九月,还有一个人与乔伊斯在此作伴,他就是格加蒂。格加蒂租用了这座古堡。乔伊斯是应朋友之约来此小住。乔伊斯在这里住了六天呢,还是十天?反正,这几天的时光很不愉快。两人都曾学医,又改攻文学,正值年轻气盛,雄辩滔滔。但归根到底,还是政见不一。格加蒂主张回归传统、复兴文化。而乔伊斯则心如死灰,坚决离经叛道。一年前,他站在病床前,目送而不是跪送母亲于贫病交困中去世,心里已经打定了脱离天主教的主意。父亲因酗酒而破产,家道中落,由富而贫。放眼四周,爱尔兰处于大英帝国和天主教会的双重压制下,无药可救。这一年,乔伊斯写了《都柏林人》,正是描写都柏林这个“瘫痪的中心”,充斥着麻木、苦闷和沦落。 如果仅仅因为与格加蒂的争吵拂袖而去,这个古堡还有多少乔伊斯的色彩呢?两个人的对抗,总是有点单调。于是,古堡里又来了一个牛津的哥们儿。他将梦境与现实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睡梦中,一只狰狞的黑豹死死地将他追赶,情急之下,这哥们儿摸起家伙,“当当”就是两枪。子弹从乔伊斯耳边擦过,石墙溅起一溜火星子,浓烈的火药味弥漫了整个古堡。 乔伊斯注定要在这个夜晚离开古堡。天空漆黑,海风劲吹。乔伊斯沮丧透了。他跌跌撞撞,想必是走了很远的夜路。终于,他来到一个酒吧。这时候,他或许有点理解父亲了——酒真是个好东西呀!那天夜里,他喝的是爱尔兰威士忌还是吉尼斯黑啤?总之,他醉了。醉眼中,又出现一个酷似牛津哥们儿的人。于是,就有了一场殴斗。这时候,一个犹太人救了乔伊斯,他叫亨特,是父亲的朋友。毫无疑问,这个亨特在乔伊斯的文学想象中,占据了最大的个人空间。他成了《尤利西斯》的主角布鲁姆。由于其影响巨大,竟衍生出一个国际性的节日——每年六月十六日的布鲁姆节。 一九零四年六月十六日,是乔伊斯与其夫人诺拉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如此算来,客居古堡时,乔伊斯与诺拉正处热恋中。或许是没有的士、没有手机,或许是正值深夜,男女不便,总之,乔伊斯没去找他的恋人,而是去了酒吧。否则,就没有布鲁姆的出场了。 一个月后,乔伊斯带着诺拉离开爱尔兰,浪迹欧洲大陆。诺拉出身贫寒,只上了几年学,做过饭店服务员。据说,她的姓氏含有“紧紧跟随”的意思。事实上,他们的生活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常常举债度日。后来,乔伊斯声誉日隆,传奇附身。作品被打入地狱,也被捧上云天。而乔伊斯的感情有时热烈如火,有时寒冷如冰。这一切,都被诺拉包容。二人相濡以沫,终其一生。乔伊斯不仅把诺拉作为布鲁姆的妻子利奥波德的原型写进书里,而且把《尤利西斯》的故事设定在六月十六日,正是作为一个特殊的礼物,献给自己的爱妻。在《致诺拉:乔伊斯情书》中,我们还可以读到那痴迷缠绵狂热的文字,从中领略到人类伟大的爱情。 假如允许我们乱点鸳鸯谱,让乔伊斯与伍尔芙结为伉俪,该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吧?那就来听听伍尔芙的吧:《尤利西斯》是“一个工人自学写成的书”,是“一个心神不定的大学生挠着脸上的青春痘写出来的书”。呜呼! 我还想到了鲁迅。鲁迅比乔伊斯早生了几个月。当时的爱尔兰与中国都风雨如磐、内忧外患。两位都在刻意挖掘国民的麻木、苦闷和沦落,以唤起疗救的注意。然而,他们失之交臂,彼此没有只言片语。一百年过去了,他们究竟疗救了什么? 不管怎样,乔伊斯成了古堡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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