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12年02月05日
作者:
-
 【PDF版】
|
|
|
|
|
>>读了20多年书,我才刚刚安置好自己的生活
20多年前,在临沂一家农村小院里,一个农村妇女对着她的四个孩子说:“大哥喜欢读书,他愿意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你们三个还小就和妈妈一起在家里。”那个走运的大哥就是我,当时还不到10岁,其他几个弟妹就更小,母亲作出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后,就转过身去哽咽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的背后是几双懵懂的小眼睛……这一幕,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只当是看了一场张艺谋版的电影,可是对我来说,那个农村小院和小院里的人,却是点燃我人生梦想的起点。
2005年夏天博士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山东某大学,经同事介绍认识了妻子贤宁,她也来自农村,家境比我强不到哪儿去,也是他们那一带第一个博士,家里也有弟弟妹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一类人,可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有了许多的不同点。贤宁长得很漂亮,人又聪明,打心眼儿里说她下嫁给我是抬举了我,如果在国外,像她那样术业有专攻的女博士,应该可以生活得很优越,可是,从准备结婚起,贤宁就为了维持一点必要的体面煞费脑筋。不像现在,许多年轻人以“裸婚”为荣,我们结婚时为了搭一个窝,是真正的等米下锅。
接踵而来的就是房子车子,当然还有孩子,贤宁和我订了个五年计划,五年内,我们争取解决以上几件人生大事。可一个男人工作的头五年正是事业的奠基期,我不可能真的就像啄泥衔食的燕子,光顾着垒窝养仔。可是,我矛盾,贤宁比我更矛盾,她动辄像老师训学生一样呵斥我:“你今年不打算评职称了吗?”意思是我要在事业上加倍努力,可是一旦我真废寝忘食地呆在实验室里,她又会打电话问我:“家里的事你都不管,你忙忙忙,我就不忙吗?”没有办法,贤宁产假结束后,我们就只好花了一个人近三分之一的工资雇了一位育儿嫂,对方一天工作8小时,常常是我们急着出门,对方才匆匆进门,如果我们晚上有事加班,人家却正等着下班。当然也可以请24小时保姆,那样差不多就要花掉贤宁大半个月的工资了。加之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我们和“月光族”也差别不大了,惹得贤宁常常发火说:“早知道结婚这样麻烦,还不如做个单身贵族!”我则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可是不管婚姻里怎么磕磕碰碰,到了节假日,携着老婆孩子去趵突泉看看,到大明湖走走,于闹中取静,又会有一点小小的满足。想想我一个一贫如洗的农家子弟能有今时今日的安稳,也算对得起自己了。可是,总还会有另一种声音在问我:“你就只顾你自己吗?”
>>有了城里小家,我还想照顾一下农村老家
坦白说,和我一样从农村走出来的人,都有一个类似的情结,那就是不管我们外在如何像城里人,不管我们在城市里安家落户多少年,我们的根还留在农村,我们最深的感情还在农村。所以,有无数次,走在公园、小区里,看见那些晨练的老人们,我总会想起我的父母双亲。有一次在餐厅里吃饭,贤宁用眼神示意我,邻座一位老爷子的后脑勺特像我的老父亲,我的内心马上汹涌澎湃起来,我就想如果我的老爸老妈也能和我们一起感受城市生活带来的文明和舒适,该多好!
可是,我那快70岁的老爸老妈却不得不一直留守在农村老家,一个是他们二老身体都不太好,我的老母亲虽然满心欢喜地看到自己的大儿子有了出息,住上了高楼大厦,买上了小汽车,可是她病弱的身体却连小汽车也没法坐,每次我开车回家,她都会用她老迈的双手像抚摸孩子一样,爱惜地摸摸我的车子,然后满是欢喜的笑容说:“以前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摸上小汽车!”我听了心就会特别的酸楚,却只会陪着母亲傻笑。另一个原因是两个弟弟的孩子都还在农村上学,弟弟弟媳们常年去城市打工,侄儿侄女就都成了留守儿童,日复一日地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我不可能也没有能力把他们都接到城市来生活。
比起我的两个弟弟来,我唯一的妹妹更让人操心,妹妹出嫁后,和妹夫一起在农村老家搞起了养殖,先是养兔子,然后是养猪、种菜,人家几年工夫就能发家致富,妹妹妹夫却干一行赔一行,妹妹还不到30岁,头上已经有许多白发。就在春节前,她还打电话给我,想让我帮她借些钱,他们想承包一些建筑活。我听了直冒火,我说:“你们就不能本本分分过日子吗?”话一说完,我又后悔了,妹妹妹夫就是太本分了,本分得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可他们发家致富的愿望却又那么强烈,我是真心想帮他们,可我帮得了吗?
比起我老家的困境,贤宁娘家也好不到哪儿去,万幸老岳父老岳母身体都还不错,可小姨子小舅子都还在上大学,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我和贤宁谈恋爱的时候,老岳父老岳母就有言在先:“贤宁要嫁给你,我们不要你一分钱彩礼,但日后贤宁弟弟妹妹读书就全靠你们了!”当时我满口答应,现在才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但我仍发自内心愿意帮助他们,不要说他们是我的小舅子小姨子,就是农村老家一个老乡的孩子,我也真心实意愿意帮助人家,用我母亲的一句话说:“我可知道读书读出去有多苦!”
>>无力帮助亲人,让我倍感春节回家左右为难
转眼工夫又到了岁末年初,老母亲早早地就捎来了一句话:“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好提前把鸡杀了!”老家的院子里养了几十只鸡,我们每次回一趟老家就像鬼子进村一样,杀鸡宰羊,然后再带上地里长的新麦面新玉米,凯旋归城。可是,随着年龄一年大一年,我对于回家过年的感受越来越复杂。
前两年因为孩子太小,我们便呆在济南过年,那过年的感觉是一点也没有,没着没落的,包饺子放鞭炮像走形式一样,我心里念的想的还都是小时候母亲端出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家老小围在简陋的灶炉前那生动的一幕。今年春节孩子都快3岁了,无论如何得带孩子回去和爷爷奶奶过个团圆年了,可元旦以后一提这个话题,贤宁就要和我发生口舌,她说:“有什么好回去的?老家那样子,孩子回去多遭罪呀,你拿点钱回去算了!”
我就反感她这些话,她离开农村才多少天呀,她就从骨子里厌恶农村?可我又不能不承认她说的是大实话,这个春节我们和孩子可以不回老家,但每年春节补贴给老家的钱却一分也不能少,那已经成了老家亲人们的一份心理期待,不是他们贪钱爱钱,而是他们太需要钱,看病要钱,送礼要钱,办年货要钱,做点小生意要钱……
所以逢年过节,我是既盼回老家又怕回老家。磨蹭到腊月二十八,贤宁好歹跟着我回老家去了。可是今年春节真冷啊,老家没暖气,孩子吃喝拉撒睡极度不适应,从早到晚哇哇哭,贤宁脸上看不到一丁点过节的笑容,我只能24小时赔着笑脸。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正月里拜年,一位老舅爷来家里找我说:“换了古时候,你不是个状元也是个探花老爷,咱们得跟着沾多少光啊!”我唯唯诺诺地点头,老舅爷又说:“我就俩孙子,他们都不是读书的料,你好歹带着他们出去混口饭吃,将来你封官荫祖他们给你拎拎包也是好的!”我听了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我有这个能耐吗?唉,所以,我常常梦想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发达了,是不是可以给亲人们更多的援助?这当然只是一句梦话,可它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让我觉得人活着真累,过春节更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