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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04月08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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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DF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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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姓名:李光庆
●终年:69岁
●籍贯:招远县齐山镇岭上 路家村
●生前身份:农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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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斌
可能因为是长房长孙的缘故吧,在漫长的记忆里,我从小受到了爷爷奶奶更多的呵护和关爱。比如,那时爷爷无论平日里上山干活,还是阴天下雨在家里做点什么,他总是愿意带着我,让我呆在他的身边,他一面干活,一面给我讲点儿笑话或者故事什么的。我则像个小跟屁虫似的,整天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吃,一起睡,从早到晚在一起。
另外就是,爷爷奶奶只要有点什么好吃的,总是留着给我。记得当年我们家菜园边上,曾经长出一棵野生桃树,结的果子特别甜,每当打雷时,就会有个别早熟的果子掉下来,爷爷总是舍不得吃,只要我不在身边,他就要带回家给我；并且,他还为这种桃子起了一个又形象又生动的名字——忽雷爆(我们老家管打雷叫“打忽雷”)。还有,那时村里每年都要种几亩甜瓜,当做副业,以便卖点钱作为村里的公共开支。因为爷爷在庄稼活方面是个老把式,干活仔细,人又诚实可靠,所以村干部们总是让他老人家去打理瓜园。而每当瓜园里有了没长大即早熟蒂落的“歪瓜”,他老人家也总是留给我。须知,那个时代的农村非常贫穷,温饱尚且困难,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人们辛苦一年,经常是只有到过年时才能见到点荤腥。就是瓜果梨枣之类,也同样是很稀罕的美味,绝大多数家庭是舍不得花钱买给孩子们吃的。
因为这样一些缘故,爷爷给我留下的记忆自然也就特别生动而深刻了。
不过,作为亿万旧式中国农民中的一位,爷爷实在太普通了。他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迹和经历,并且身材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在我的印象里,爷爷虽然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身材似乎有点像西汉初年的名将李广。李广的特点是猿臂善射,爷爷虽不善射,但他的力气很大。一个有力的证据就是:他上山拾柴,专爱整那些难拾的柴火,比如山坡上枯死的松树墩啦、被雨水冲得裸露出来的干树根啦,等等。对付这些树墩树根,他的办法是:先找一块分量适中的大石头,搬起来狠狠地砸几下,等砸得活动了,再拽住它用力晃一晃,然后运足气,猛一发力,就硬硬地把它们从地里拽出来了。《水浒传》第六回里,作者施耐庵描写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故事,人们一般都会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认为那是文学家的夸张性描写,但我对这个故事是相信的。因为在我看来,爷爷还算不上是有神力的人,他都能拔起松树墩,那么,那些有神力的人拔起棵碗口粗的垂杨柳又有什么稀奇呢?
爷爷的另一个特点是干活仔细。他无论干什么活,都是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有点像女人绣花,也有点像艺术家搞创作。所以,经他的手干出来的活,都是无可挑剔的。比如,那时胶东农村种地瓜特别多,而地瓜是根茎类蔓生植物,到一定时间就得把它们翻一翻,否则会扎出根来,根又会长成小地瓜,消耗了养分,使得主根上的地瓜长不大。几乎所有人翻地瓜蔓,都是用棍子把它们挑一下翻过去就算了,但爷爷绝不这样干——他要让翻过去的地瓜蔓,一根是一根,不得交叉,更不得缠绕纠结。
爷爷是位抗战时期的老共产党员,我们村一建立支部,他就担任指导员(即后来的村支书)。据叔叔说,那个时候党员的身份都是保密的,有事需要商量或开会什么的,都要用暗号联系。据说爷爷是个比较有主意有担当的人,所以,邻村党支部的负责人常会因为有事情拿不定主意而跑来找他商量。由此看来,爷爷当年也曾经是个有胆有识有血性的爱国青年。只是到我记事的时候,他因为年纪大,早已经不再担任什么职务了。
爷爷为人正直,从来不占公家和别人的便宜,所以大家都非常信任他。他的缺点是脾气大,爱发火,再加上他干活仔细,往往会对别人干的活看不上眼。在外边,他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干部,又出于客气,一般不好意思因此而批评人家,但在家里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奶奶善良而懦弱,与人无争,所以她是受爷爷冷眼乃至训斥最多的人。记得有一年秋天,奶奶和爷爷一起往地瓜井里储存地瓜种,奶奶在井上往下送,爷爷在井下接。爷爷嫌奶奶装筐装得不利索,有的地瓜当当啷啷地吊在筐外面,便在井下发起了火,嗷嗷地吼了起来。这时候,我的一个本家老奶奶,正在旁边自家的地瓜井上干着一样的活,便向我奶奶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别理他!让他在下面蹦,蹦够了他就不蹦了!”果然,爷爷在井下吼了一阵,见上面不应声儿,也就只好偃旗息鼓了。我那时很小,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滑稽,也很有趣。
爷爷从小是吃了苦头的。他是独生子,上无哥哥姐姐,下无弟弟妹妹。特别让人唏嘘伤感的是,在他年龄不大的时候,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便因为生活所迫闯了关东。开始,曾祖父还按时往家里写信、寄钱,然而曾祖母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往家里写信或寄钱,直至失去联系。家里人估计,曾祖父去关外后,肯定是另组家庭了。开始,他还记挂着自己的老伴和孩子,定期写写信、寄点钱。等到老伴去世,儿子也长大了,他也就不再管这边的家了。这样,曾祖父后来究竟活到多大年纪,何时何地辞世,老家这边一概不知。
由于念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爷爷很自然地成了我的启蒙老师,经常教我识字、写字。老家旧屋的里间,平时是放闲杂物品的,所以没有粉刷,保持了土墙的原色。每年春天生地瓜芽的时候,外面的炕要用来育苗,我和爷爷奶奶就得去里面的炕上睡觉,这时那土墙便成了我写字的“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地画满了我的习作。也正是因为有了爷爷这位启蒙老师,我一入学就会写字,而且写得颇有点模样,记得还曾因此受到过高年级同学的称赞。
爷爷和奶奶育有两儿两女,长者为兄,也就是我的父亲；幼者为弟,也就是我的叔叔；中间是两姊妹,也就是我的两位姑姑。有意思的是,爷爷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老庄稼把式,但他的两个儿子却一点儿也不像他:一是农田里的技术活儿他们基本上都不会,二是地里的活他们本身也不愿干。他们喜欢的,几乎都和农业不沾边,但却和文化有关系。我父亲虽然一天学也没上,但靠着战争年代当兵时跟着首长识的几个字,喜欢读书,喜欢欣赏字画、京剧,当然也喜欢组织和参加农村的文化活动。叔父和他的长兄一样,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好,虽然只念了三年书,但靠着自学,不仅掌握了丰富的文化知识,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并且最终还考取了医师资格,成为家乡一位颇有名气的民间医师。父亲和大姑因为年长几岁的缘故,早年都追随自己的父亲入了党,并且父亲建国后还曾长期担任村支书的职务,颇有点子承父业的味道。然而,如今他们也都辞世多年了,只有二姑和叔叔老姐弟俩尚健在,但他们也都是八旬左右的老人了。
爷爷是1969年去世的,原因还是与他的脾气不好有关:他好像是在动了一次很大的肝火之后得病的,而且一病不起,不久就辞世了。记得那是一个初春季节,距今将近半个世纪了。至于是什么事情惹他老人家生了那么大的气,已经记不清了。奶奶是1992年去世的,她长寿,活了九十多岁。
日月如梭,人生如昨。将近半个世纪的时光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如今我也迈入了花甲之年。但是,当年留在心灵深处的那种浓厚的血脉亲情,却是永远也无法忘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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