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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06月23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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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鲁霞
德国哲学家叔本华(1788—1860)不好热闹、不愿扎堆。谈及社交时,他说了些很愤青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尽管存在许许多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但最糟糕的当推社交”,因此,“拒斥社交,也是一个人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情”。 对人际交往的排斥,与叔本华的人生经历、性格禀赋有着说不清的纠结。叔本华的父亲是位成功的商人,但性格易怒忧郁,因故自杀,而父亲恰是他一生的深爱。母亲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主持艺术沙龙,与歌德等文化名人常有往来,但叔本华20多岁时就与她关系彻底破裂,母子隔阂终生难弥。30岁时,叔本华出版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但无人关注;在柏林大学尝试挑战如日中天的黑格尔,结果可想而知。孤独的叔本华直至年逾六十,才靠格言体的《附录与补遗》“一夜成名”,此时《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方开始热销。靠继承父亲的遗产,叔本华一生过着隐遁的生活,并如许多贤哲一样,终生未娶,他至死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喜欢那些“没有理性、虚伪的女人”。 哲学家的只言片语一定是与其思想相涉。叔本华的“社交论”也源自他对社会和人生的悲观。在叔本华看来,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这是生活的真谛。在这场舞会上,“红艳艳的苹果是蜡制的,水灵灵的鲜花是丝织的,活蹦乱跳的鱼是纸糊的,所有的东西——对,所有的东西——只是可怜的玩偶和无聊的琐事。剩下来只有两个人,看上去好像是在真诚地献身于事业,一个人正在兜售假货,另一个人正在支付给他假币”。如此一场热闹但虚伪的社交活动,叔本华拒绝到场、冷眼旁观在情理之中。 孤独的叔本华一生追求心灵的宁静,拒绝并痛恨一切干扰,哪怕是在常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声音。叔本华居住的小镇,车夫常驾车穿过狭巷,频频的鞭响打断或分散了他的思绪,使其痛恨难当,为此专门撰写了“论噪音”的长文。“铁锤声、狗吠声和孩子的哭啼声都令人厌恶,但唯有鞭打声才是扼杀天才思想的凶手,因为它破坏了人们享受沉思的愉快时刻。”叔本华甚至希望政府能张贴治安告示,上面写上:每根鞭梢都需打结。为了证明对噪声的厌恶不是私癖,叔本华引证,在几乎所有伟大作家的传记或个人言论中,都能找到对噪音的抱怨。若从噪音“妨碍人类的高级思维活动”角度观之,叔本华的“打结”之请似乎也并不为过。较之噪音,社交更让人心烦,叔本华当然避之不及。 叔本华认为,“幸福主要地乃是心灵的平静及其满足,要获得幸福,不能依靠别的”。幸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是什么——如内在的人格,而非决定于我们有什么——如财富、声誉等外在的东西。“财富乃是十足的奢侈品,它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倒是有许多富豪感到不幸,这是因为他们缺乏精神教养或知识,因而他们无法对他们能够胜任的脑力工作产生兴趣。”以心灵之宁静为人生之至善至福,非肇始于叔本华,至少可追溯至亚里士多德,叔本华之贡献在于将这一思想继续发扬光大。在叔本华看来,财富、声誉之类的身外之物根本靠不住,得不到时痛苦不堪,一旦得手又无聊至极——多数人的人生就是如此在痛苦和无聊的固定摇摆中消弭。这也是叔本华“人生实如钟摆”之说的由来。叔本华认为,社交也难脱“钟摆”之命运,社交前各怀目的,目的达到后又期待下一次。 痛苦和无聊来自精神的匮乏和平庸,精神的富有才是真正的富有。“一个人正因其自身性质的单一,才使他发现独处不堪忍受。”有才智的人无需任何帮助,仅靠个人的内在人格即可走上幸福之路。“一位品质高尚的人其主要标志是他并不会从与他人的交往中得到快乐”,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完满的微型世界,像一架钢琴,不必再依靠其他乐器配合就可奏出完美的协奏曲。真正的思想者就是“一位独奏者”,独奏本身也是一种独处,即使与他人合作,他也是位主奏者。 排斥社交并非拒绝交流。思想者钟情的是宁静状态中自己与自己心灵的对话。在人生这场盛大假面舞会的偏远角落,孤独的思想者冷眼用心去审视和倾听这个纷扰的世界,因为宁静,因为距离,因为敏锐的感受,他们更能触摸到事物的本质,他们生活在别处。 或许是因为孤独不群,叔本华背负过自私的恶名。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他在死后,将所有的财产捐献给了慈善。叔本华秉承了古希腊的哲学传统,致力于揭示寻常人生之智慧,这是他的书至今日仍广获青睐的原因所在。没有人不期盼社会和自己的人生能更好一些,我们因此总是需要少数像叔本华那样孤独冷僻、深思默想的“闲人”和“怪人”,由他们不断给我们提供一些人生的洞见。在他们居住的周围,不妨可以贴上一张告示:每根鞭梢都需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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