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尔澜
亦喜亦悲宋传典
青州花边享誉世界
宋传典原名宋化忠,字徽五,于1875年生于青州前龙山峪宋王庄。幼年家境异常贫寒。
1887年,英国基督教传教士厍寿令来青州传教并扩大了青州广德书院的规模。厍寿令资助宋化忠在广德书院上学,并取“传播耶稣经典”之意,为他改名为“传典”。
宋传典学习期满后,留在广德书院担任英文教员。其间,他翻译的《化学详要》一书,为青州各校争相使用,一时洛阳纸贵。1905年,清廷废科举兴学堂,宋传典出任县立高等小学堂校长以及县教育会会长等职。
厍寿令在青州传教,常受经费不足之困扰。1900年,厍寿令之妻为了贴补丈夫所需经费,与宋传典、白玉章、袁景涛等人共同创办了德昌花边庄。她从意大利引进原料和图样,并传授技艺。花边共有18种针法,织工十分细腻。成品花边图案美观,素雅高贵。被誉为“抽纱之王”的青州府花边即发端于此。1908年,厍寿令夫妇离开青州,将花边庄留给宋传典等人。宋传典潜心经营,产品主要销往西欧诸国。时至今日,青州府花边在国内外依然享有盛誉。
一根根头发,一串串钱
1912年,宋传典辞掉了在教育界的职务,将德昌花边庄改为“德昌洋行”,兼营进出口贸易。
1917年以后,花边在西欧滞销,宋传典遂改为专门生产发网。初期,宋传典从国外进口染色头发,后来,中国农村男人剪辫子者日趋增多,而女子留短发亦成为时尚,国内原料充足,宋传典经过多次试验,掌握了头发着色技术,遂改进口发为中国发。他在许多省份设专人收购头发,并在上海、天津、济南、青岛、烟台等地设立了分行。
从一开始,宋传典就不在德昌洋行内生产加工发网,而是在省内数十个县的乡村设立了许多加工编织点,鼎盛时期,为他加工编织发网的农户多不胜数,仅青州一地,就有1500余户。至1920年,宋传典获利颇丰,资本已高达数百万元。有了巨额财富,宋传典开始涉足政界,先是当上了山东省议会议员,1922年又顺利当选为议长。
移师济南,击败了德国人
出任议长后,宋传典举家迁至济南,将德昌洋行设在商埠经六路纬七路一带,开始了亦官亦商的生涯。
济南德昌洋行占地面积3万多平方米,建有厂房、办公室、女工宿舍等。
宋传典沿袭了过去的方式,不在洋行内从事生产加工活动。来济南不久,宋传典又在洋行内创办了德昌地毯厂,以机器和手工操作相结合织造地毯,成为济南开埠后最大的地毯厂。
德昌洋行生产的发网,成本不足一分,在国际市场上可获数十倍利润,故而“人多趋之”。为宋传典担任英文秘书的周静轩,近水楼台,靠出口发网而致富,在南新街置了两处宅院,人称“周家大院”。
当时,在德昌洋行附近,还有德国人创办于1918年的太隆发网厂,规模亦不小。建成以后,附近逐渐形成了两条街巷,分别命名为“隆新里”和“德邻里”。
德昌洋行迁到济南后,其他发网厂均相形见绌,包括太隆在内的数家发网厂先后倒闭,济南的发网生产和出口遂为德昌洋行所垄断。
遭通缉,命断上海滩
宋传典在做官和经商的同时,还涉足教育界,先后担任过青州守善中学董事长和齐鲁大学董事；1924年,胶澳商埠督办高恩洪创办了私立青岛大学,宋传典曾一度担任过校长。
张宗昌督鲁后,宋传典与其多有交往。1928年,国民革命军进入济南,张宗昌闻风而逃。国民政府视宋传典为张宗昌同党,将他在济南的全部资产予以查封并下了通缉令。
宋传典先逃往天津,后又跑到上海,在基督教青年会内藏匿。1930年初,经蒋介石老乡、外交部长王正廷出面说项,国民政府取消了通缉令。宋传典得到消息后,因欣喜过度而突发脑溢血,不治身亡。
宋棐卿的“东亚梦”
初试牛刀,被德国人骗了
宋棐卿,名显忱,以字行,生于1898年,系宋传典长子。他18岁时考入齐鲁大学,后转燕京大学,1920年赴美国西北大学商学院学习。
1925年,宋棐卿完成学业回到济南,协助宋传典管理德昌洋行。不久,他在洋行内增设了毛纺部,向德国人的禅臣洋行订购了生产毛线的机器设备,并为产品注册了“富国牌”商标。
宋棐卿订购的机器设备运到济南后,经过半年的安装、调试,终于纺出了毛线,但毛线的弹力等指标却达不到质量标准。经查,系德商用粗纺机冒充了细纺机。为了减少损失,宋棐卿便用粗纺机来生产地毯线。而这次挫折,也成了他立志创办毛纺厂的一个动因。
次年,宋棐卿赴欧洲考察学习。1927年回国后,他开始重新筹划创建毛纺厂,但由于其父遭到通缉、济南德昌洋行被查封等原因而搁置下来。
东亚,在天津诞生了
宋传典去世后,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将查封的济南德昌洋行资产全部予以发还,宋棐卿遂开始着手创建毛纺厂。
当时,天津作为北方最大的商埠,宋棐卿决定将毛纺厂建在天津。除了德昌洋行的原有资产,宋棐卿还筹措到20余万元资金,其中,韩复榘以儿子的名义入股5万元,韩复榘部下第二十师师长孙桐萱以亲属的名义入股5万元,宋棐卿亲属入股10余万元。
宋棐卿在海河北侧的意租界租赁了一片占地约15亩的房舍(内有仓库、办公楼等房屋),开始改建厂房,并高薪聘请了上海章华呢绒厂的工程师来天津担任技术指导。1932年4月15日,天津东亚毛呢纺织有限公司正式宣告成立。
抵羊,寓意深刻的商标
当时,国内市场的毛线都是进口产品,如日本的“麻雀”牌、英国的“蜜蜂”牌等,中国还没有能与洋货相抗衡的品牌。董事会几经磋商,有人建议将产品命名为“抵洋”牌,旗帜鲜明地表示抵制洋货。但宋棐卿考虑到,当时国家尚不强大,洋人还在中国颐指气使,如此公开抵制洋货,易生事端。于是,他以音寓意,将“抵洋”改为“抵羊”。一字之差,妙不可言。宋棐卿请人设计了数个“抵羊”商标图样,但没有一个令他满意。之前,宋棐卿为了改良中国羊的品种,曾从澳大利亚购买了12只美利奴羊,这些羊运到天津后,在东亚公司饲养了一段时间,后又运到山东青州,由青州基督教堂专人饲养。美利奴羊的公羊犄角粗壮,呈蜗牛状,并有抵角的习性。宋棐卿遂派人赶赴青州,选出两只健硕的公羊,由摄影师拍下了两羊相抵的瞬间照片。天津基泰广告公司根据照片,绘制出了“抵羊”毛线商标。
一个寓意深刻的商标问世了。“抵羊”牌毛线伴随着东亚公司,走过了整整80年,至今依然熠熠生辉。
日本人说,我们的管理是跟东亚学的
宋棐卿对东亚公司的管理,即便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亦堪称一流。
1936年,东亚公司迁到位于云南路的新建厂房。一进大门,便可以看到一个小花园,花园的假山上高高耸立着汉白玉抵羊雕像,栩栩如生。两羊相抵处有喷水口,喷水高度达两米多。高高的山墙上有几行大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愿人怎样待你,你就怎样待人”。
东亚公司虽然每天都有数量很大的原毛与毛线频繁出入,可无论是办公区还是厂房区都是一尘不染。东亚公司拥有多名博士,宋棐卿为这些高级人才专门租赁了一座楼房,并设有小食堂,生活上照顾周到,有些技术人员的薪金待遇比他还要高。
宋棐卿主张“劳方就是资方”,他推行的“劳资合作”,把职工利益与企业利益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增强了员工的主人公意识。
宋棐卿还设立了东亚公司附属东亚小学和幼稚园,凡是员工子女均可免费入学、入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国内一个高规格的代表团赴日本学习企业管理。日本人说:“你们向我们学习什么?我们是跟你们天津的宋棐卿学的。”
“东亚梦”破灭了
东亚公司很快就蜚声海内外,而且有了积累。宋棐卿遂于1940年创建了麻厂,生产杂粮袋、食品袋、水泥袋等；1944年又创建了化学厂,生产药品、化妆品、日用品等。在获得丰厚利润之后,宋棐卿拿出大量的资金回馈社会。1935年鲁西水灾,东亚公司收容、救济了大量跑往天津的难民。1939年天津水灾,东亚公司向灾民供食、供水并义务施诊。抗战胜利后,宋棐卿捐款1000万元给南开大学,500万元给燕京大学,帮助复校……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而宋棐卿全家,居然没有一辆私家车。
宋棐卿写过一部东亚公司的发展规划——《我的梦》,计划创办10个民族企业。除了已有的毛纺厂、麻厂和化学厂,还要再创办人造丝厂、纸厂、铁厂、印刷厂、山场等,在必要时创办银行和保险公司。在教育方面,要创办职业学校,为品学兼优的贫寒学生设立奖学金；在社会事业方面,要设立康乐站,帮助无业和失业者谋出路；要创建平民医院,使贫穷百姓能够看得起病。
宋棐卿的“东亚梦”,曾经得到了刘少奇的充分肯定。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的“东亚梦”只能是一个梦。1951年7月,宋棐卿从香港辗转去了阿根廷。在阿根廷,他尝试办工业的努力都失败了,陷入梦破心碎、经济拮据的窘境中。1956年7月17日,宋棐卿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因突发心脏病而去世,享年5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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