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在乡下,一户农人与狗相处久了,那种感情是特别深的。
我母亲从乡下进城那年,望着搬家的车辆发动,家里那条大黄狗突然冲了出来,追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汪汪汪”叫着,满眼是泪。进城后的母亲,一直在念叨着那条大黄狗,直到有一天大黄狗没了消息,母亲难受得一天也没吃饭。
我老家的卢老汉,曾经还为一条走失的狗找到我,要求在报纸上刊登寻狗启事。那天早晨,卢老汉在电话里声音里带着呜咽:“我家的大黄狗,几天前丢了……”卢老汉,这可有点为难,我还从来没见过,在报纸上为一条乡下的狗刊寻狗启事的。
第二天,卢老汉担着满满一筐刚挖的鲜藕来到我家。70多岁的卢老汉,眉毛都发白了,有一种老寿星的气象。卢老汉搓着满是泥的手,哆嗦着问我:“能想想法子吗,去登登报,找一找我家那大黄狗。”我问,有大黄狗的照片吗?
一句话,把卢老汉问呆了。他晃晃头说,咱乡下的狗,哪有机会给它照相。
我摊摊手,表示无奈:“不是我不帮忙,你想想,你连照片也没一张,这么多走失的狗,上哪儿找去?”
卢老汉突然来了精神,双目放光地说:“有了,有了,我记得我家那大黄狗,额头上有一块疤,背上有一处地方落了毛……”卢老汉一五一十说起了这条走失大黄狗的特征。
我就依了卢老汉,给报社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能为我们老家一条走丢的大黄狗刊登一个寻狗启事吗?
老朋友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兄弟啊,开啥玩笑。我再次相求,放心,广告费一分钱不用优惠,这条狗,是和一个老人相依为命的狗……
报社的朋友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上个月,有个3岁的孩子走丢了,刊登了寻人启事,至今还没消息,孩子的妈绝望得都快跳楼了。
我和报社朋友的通话,用座机按了免提,卢老汉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卢老汉谢绝了我留他去外面馆子吃午饭,伤心地垂着头,走了。卢老汉佝偻的身影,让我难过起来。
卢老汉就一个儿子,7年前,他去外省挖矿的儿子,煤矿瓦斯爆炸遇难了,赔了80多万,被狠心的儿媳妇卷款而走,很快嫁了人。
就这样,孤独的卢老汉,在那个日渐荒凉的村子里,养了一条黄狗。有次回乡,我看见蜷缩在树下的卢老汉,抱着大黄狗在说话。大黄狗听话时频频点头,这条大黄狗对我还很友好。
那条大黄狗一路蹦着来过城里一次,是卢老汉为一个亲戚贺寿,它跟着来的。在餐厅吃饭时,那条肮脏的大黄狗,披着一身破棉絮似的毛,在卢老汉的桌下安静地啃骨头。出餐厅时,大黄狗不识趣地去舔一个穿貂皮大衣贵妇人的脚,贵妇人大怒,对黄狗飞起一脚:“贱货!”
卢老汉回到家,流着泪给大黄狗洗了一次澡,大黄狗再也没来过城里了。
那以后的一天,城里一个诗人喊我出去吃饭,还有几个文人墨客作陪。到了馆子,骨瘦如柴的诗人抱住我就开始倾诉,准备朗诵他前不久去乡下写的地气饱满的诗歌。
那顿饭,吃的是来馆子加工的红焖狗肉。吃完了,诗人才眉飞色舞告诉我,这是前不久他和画家扛着猎枪去我老家采风,顺便打死的一条黄狗,是正宗土狗,所以肉吃起来才这么香。
我不好确定,吃的这条狗就是卢老汉家那消失了的狗。但从那以后,我与诗人朋友,几乎也断了来往。
卢老汉家那消失了的狗,也成为我心里的痛,我甚至在梦里见到过它一次。狗年来了,我以此文,纪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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