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齐鲁晚报     2021年01月02日
  《小花旦》 王占黑 著 上海三联书店
  2018年凭借处女作《空响炮》摘得首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的90后作家王占黑,最近出版蜕变成熟之作《小花旦》,书中收录近三年来创作的六部中短篇作品。这一次作家从生龙活虎的街道走向城市的更深处,从上一辈民间爷叔的生活走向自己的同龄人,也尝试走入每个普通人内心的秘密森林。人和空间的关系,总是承载着人和时间的关系,跑进去看,去探险,是不变的志趣,也是新的成长。
  □王占黑

  过去最常被问起,你为什么了解上一代人,为什么要写上一代人。与其说了解,不如说喜欢,更不如说,去写正是一条去了解和喜欢的路。追寻生活的痕迹,秘密,然后是内心宇宙,每一次都是冒险。理解父辈,是理解对方和自己在历史中的不同位置,也是理解自己的一种方式。
  第二常被问起的,是你啥时候写写同龄人。其实我一直在尝试。这本书的写作时间刚好是我开始工作的头几年,独自生活在大城市,过量服用当代生活碎片,渐渐体会到都市人的空虚、孤独和偶尔闪光的连接。我想这也是很多青年人的共同经历。
  社畜这个词,说多了仿佛就在一遍遍自嘲中消解掉了对抗的能力,成了新世纪逆来顺受的祥林嫂。但仅仅要说出来,像冲洗猪大肠一样,要把那份被不断折叠的压抑重新展开来,就足够需要勇气的了。
  《小花旦》这本书里就那么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苦苦挣扎的,跳来跳去的,平躺认输的。脚上只顾逃跑,身上却缠着牵绊,又似乎从这样的拉扯中生发新的动力。家庭和社会在眼前晃动,我们背负自己的过去,也踏着上一代人的影子朝前。
  《去大润发》最初是个保全心灵的超市浪漫之夜,渐渐关于失去存在感的超市和班车,也关于一代人共同的成长回忆。上世纪末书影音里那种拼命工作也拼命爱的都市人,现在大概不多了吧。时间赶到此处,人不再是造梦机,倒成了泡沫本身。这么大的世界,陌生个体短暂地交心,谁知道会不会产生爱意呢。瞬时保存浪漫。这样的交心最好放到瞬时去看,放长远了,恐怕又会回到那些不可逃避的痛苦里去。
  我喜欢喜剧,喜剧的背面总是有难以言表又后劲十足的悲伤,意识到这点并不妨碍我一如既往地追寻快乐。这可能是我生活的基点吧,想在平凡又有些痛苦的生活里创造出能量,想拥有纯粹且强健的快乐,尤其是此时此地,很多人需要这种能量,在抱怨和逃避之外,努力寻找自己的呼吸阀。
  夏天我和几个朋友去海岛玩。早晨,我们去码头坐船,航行到一片贝壳养殖的浅海。晒得像木村拓哉一样黑的捕鱼师傅给我们分发钓具,海钓开始了。师傅说,尽量往远处甩,甩完拉一拉,鱼才会上钩。于是大家开始了漫长而重复的“拉一拉”。
  我的懒汉本能让我懒得“拉一拉”,刚甩进水里就没再动了。没过几分钟,我拉了一下,竟然从水里拔出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大家围过来,看它绕着钩子打转,这么美,这么亮,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活的带鱼。师傅也挺激动,说这鱼深水里才有,你是怎么钓上来的。我说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估计这条鱼也搞不清。大家就笑我是神奇的真人动森玩家。
  上了岸我想,这仿佛是人生一隐喻啊。出了一本书,名不见经传,竟然就中了一个据说钱最多的奖,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真的是蒙。回头想想,我得暗中感谢当时的本职工作,很忙,忙到把我活生生摁在地板上摩擦,想飘都飘不起来。后来我渐渐把社交名字改了,创作者认证也去掉了,总觉得那个被赋予更多意义的名字离我太远了,也许我需要少一点意义,多一点写字台的灯,笔记本的电,还有不倦的眼睛。
  钓完那条带鱼,我和船上其他人一样,有时钓到一些普普通通的小马鲛,有时钓了个寂寞,手里还在不停地“拉一拉”,再“拉一拉”。虽然惊喜的感觉很不错,不过这样踏踏实实的感觉也很不错。
  这几年我业余写小说,学着一心二用,学着越写越长。常被当成所谓九零后的代表来问,如何看待同龄写作者?我说我认识的大部分同龄人都在追求那种很纯粹的进步,认真体会自己身上的新陈代谢。这种体会只能献给自己,驱动力也全在自己。我想我也差不多,缓慢地感受自己在写作中的成长和变化,保留一点不变的志趣。就像钓鱼,每一次“拉一拉”都得全心投入,出水后的每一条鱼都值得被珍视。
  《小花旦》这本书里有我最近钓到的成果,大小不一,我把它们盛在一个我喜欢的桶里,拿出来给大家尝尝。此处想友情提示各位图书馆(人工或AI)管理员,小花旦是个男人的绰号,不是什么戏台上的角儿,千万别把他放到戏曲类书架上去啦!拜托!
      (摘选自《小花旦》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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