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油灯”到“不是省油的灯”,一句朴素的民间俗语,背后竟牵连着一部微型的器物演进史与地方生活志。
　　本文以灯为线索,从《诗经》庭燎起笔,漫谈至隋唐邛窑、清代美孚煤油入济,乃至济南“庆记煤油店”、本土桅灯生产的往事。在考证源流、钩沉史料之余,更照见了一座城、一方人与一盏灯交织的岁月光影。俗语不“俗”,其中自有齐鲁风土的记忆温度与人文光泽。
　　□黄鸿河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这是中国最早诗歌总集《诗经》中的几句诗,题目叫“庭燎”。庭燎,是指点燃于庭中的火炬,也叫篝火,这大概是中国文字记载中最早的照明器具。虽然庭燎可以照明,但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灯具。
　　我国夏商周以前尚少灯的概念,人们大多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律生活。灯作为照明工具,到了春秋战国时代才出现了烧植物油的豆形灯、辘轳灯、青铜灯、陶制灯,实际上也只是造型简单、带有盛燃料碟盘的器物,加上油和灯芯实现稳定照明。
　　中国早期的灯具有些类似陶制盛食器“豆”,因此,被称“烛豆”。古语解释为“瓦豆谓之镫(灯)”,上盘下座,中间以锥形柱相连。著名画家齐白石曾画“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喝下不来”,画中油灯有些像早期出土文物中的古灯式样。
　　战国、秦、汉以后,出土发现的有人俑灯、五火陶灯、青铜豆形灯、青铜多头灯、青铜翻转灯、青铜烛台灯、龟座凤形灯、陶瓷灯、玉质灯、石质灯、木制灯、铁质灯等。但由于点灯的燃料种类有限,主要分为植物油灯、酥油灯、矿物蜡烛灯,这一情况持续了2000多年,直到清朝后期才出现了煤油灯和电石灯、酒精灯等其他类型的照明器具。煤油灯经过多年使用,在全国城镇逐渐普及开来。那么,早期使用的煤油灯是哪里来的呢?
　　据老辈制灯人讲,煤油灯最早是从国外传入的舶来品。但因为早期型号不省油,所以一度被不少老百姓弃用,仍改用传统的更节省油的灯。
　　那什么是传统的省油灯呢?据《旧唐书》等记载,有一种说法关联到隋炀帝时期。他生活骄奢,为显豪华,点灯耗油甚多,特别是逢节日,扬州城内更是火树银花。据说征高丽时,行军途中燃油告急,夜间点灯无油可用,便沿途强征油料,使百姓苦不堪言。传言冀州曾有名士孟海石,率700民众举事,以“为皇帝献省油灯”为名,混入隋军营中,杀敌甚众,最后兵败身死。这或为“省油灯”一词较早见于文献的传说。后来因隋炀帝屡征高丽失败,耗尽国力,民怨沸腾,老百姓连点省油灯也难,因此,扬州民间至今流传歇后语:“杨广小阿糜,不使(是)省油灯。”
　　《辞源》中有“省油灯”词条:该词载入书卷可追溯至南宋诗人陆游《老学庵笔记》。书中对省油灯有赞誉,称“书灯勿用铜盏,惟瓷盏最省油。蜀中有夹瓷盏,注水于盏唇窍中,可省油之半。”省油灯又叫“邛崃灯”,因它是一种发明于隋唐、产自四川邛崃,以褐、绿、黄釉三彩为主,经高温烧制的陶灯。如今虽鲜为人知,却有着1400多年历史。陆游曾客居四川,担任邛州天台山崇道观主管数年,其诗词中涉及邛崃的有20余首,如“素娥命驾洗客愁,我亦倾杯邀共碎”、“千古临邛路,飘然偶独游”等。他对邛窑省油灯耳濡目染,十分熟悉。邛崃省油灯也因陆放翁之笔而名扬南北,引来各地瓷窑仿制,“省油灯”概念也因此广为人知。
　　至于民间自制的油灯就更省油了,多是用小瓷瓶或菜碟,装一点植物油,用棉线捻成灯芯,点燃后真正是“火光如豆”。
　　那什么是“不是省油的灯”呢?这得从清末“洋务运动”说起。1867年,继《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签订后,前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被清政府授予“办理中外交涉事务大臣”头衔,率领中国使团出访欧美。到美国后,他擅自代表清廷与美国国务卿西华德签订了《中美续增条约》(又称《蒲安臣条约》)。此后,美国煤油、火柴等开始大量输入中国。1870年以后,美国标准石油公司(美孚石油前身)开始在华销售煤油,并且打开市场。
　　清光绪年间,美国美孚石油公司在华推销煤油,采取“买两斤煤油送一盏煤油灯”的策略,短时间内迅速占领了中国城镇市场,在济南也设立了代理商。
　　济南麟趾巷东首、城顶西边,有一处至今保存完好的双联座二层青砖楼房,面街有外置回廊,西邻还有一处院落,这便是济南美孚独家代理商张家创立的“庆记煤油店”旧址。张家(学仁)祖上以煤油起家,在小纬北路也开有煤油店,通过代理美孚石油产品成为西关富户。后与西关金家(树鑫)合作投资房地产,在城里、商埠都有产业,像院西大街的齐鲁金店、经二纬四路的“百货一零”等,早期都靠经营美孚煤油积累资本。
　　老济南话中“不是省油的灯”,多指美孚煤油灯。灯是玻璃的,圆座细腰,上为储油瓶,瓶嘴周边有四个卡灯罩的弹性铁扣,灯芯可调火苗大小。民国后逐渐国产化,济南俗称“罩子灯”或“泡子灯”。美孚煤油灯也有多种样式,但真正称得上“不是省油的灯”的还不是它,而是指桅灯,也称马灯,一种主要用于船舶或户外防风照明的灯。
　　桅灯最早由德国人经祖孙三代研制发明,商标为“火手”牌,最初烟囱为钢管,煤油不能充分燃烧,耗油较高且有烟。1840年传入美国后,经现代煤油灯改进者罗伯特·迪斯重新设计,定型为美国“迪斯牌”桅灯。新型桅灯光亮较强,一壶煤油可照明15小时,耗油量较前降低,但相比民间自制的“火光如豆”油灯仍耗油大,普通百姓用不起。因此,桅灯成为国内灯具行业公认的(也因其工艺复杂)“不是省油的灯”。
　　国内最早生产桅灯的厂家是天津三合成桅灯厂,解放后更名为天合成灯具厂,地址在天津三条石街,创办人是衡耀庭(1884—1971),字世恭,满族,天津下辛庄人,民族工业企业家,曾致力于早期铝制品生产。该厂于1890年左右生产出国内首批桅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位于馆驿街的济南桅灯社(后更名济南灯具厂)开始引进该产品,经技术改造,生产出600型、601型、602型、603型等改进款节能桅灯,1986年获原轻工业部银奖,产品大量出口美、加、中东和非洲,年产量达10万打(120万只),销路很好,在国内同行业中领先。
　　桅灯工艺设计较完美,灯体采用冲压焊铆制成,共有246道工序,需用各类模具157套。分内进风、外进风两套供氧通道,全灯烟囱、灯头、灯罩盘等处设有56个循环风孔,运用热气流升降原理助燃,以实现充分燃烧,提高亮度。工艺改造后,桅灯实际上具有“省油、高亮、无烟、抗风”的特点,八级大风吹不灭,非一般小厂能生产。多用于行军、旅行、航海、车马夜行,是户外照明的可靠工具。美国人、加拿大人喜爱郊游露营,帐篷挂一盏桅灯可亮至天明。桅灯虽有诸多优点,但也算“不是省油的灯”。
　　正是因为人们有了“省油灯”和“不省油灯”的对比,经过百余年的流传与提炼,最早被天津人诙谐称为“不是省油的灯”的这句俗语,逐渐约定俗成,风行全国,并被赋予新义,引申为指某人圆滑狡黠、精于算计的代词。
　　总之,今天“不是省油的灯”早已广泛流行于口语、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可谓信手拈来,雅俗共赏,只是其意义已与是否耗费煤油的原意大相径庭,远远超出了“灯”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