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芳
手机屏幕里,黄河正把最后一缕日光揉进入海口。然后,鸟来了。不是几只,不是一群,是整片天空活了过来——几十万只候鸟突然从滩涂上腾起,像大地遗忘的墨点突然被唤醒。它们翻滚着,聚散着,把天空当成一块巨大的画布,一会儿拉成一条游动的巨鲸,一会儿拧成冲向云端的旋风。
那会儿我脑海里自动响起一个声音,那是两千多年前庄周写下的句子:“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文字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急着要冲出来。而就在同一瞬间,视频中的鸟群像得到指令般,齐齐转向,从镜头上方轰然掠过。我能看见每一片羽毛在夕阳下的轮廓,能想象翅膀拍打空气时那种让胸口颤栗的低吼。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来自视频里的一个年轻的女声:“哇!……天呐!……我的天呐!……太美了吧!”
女声是拍摄这则短视频的年轻人。整个视频中,她反复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里是毫不作伪的惊喜。可这惊喜听起来那么单薄,薄得像是想用一张纸去包住正在喷发的火山。
我的心突然空了一下,那种沉浸在庄子世界里的感动,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
我不禁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初冬,我在长白山。越野车在盘山路上爬升,每一个转弯,窗外的风景都在刷新你对“壮丽”的定义。原始森林铺到天边,火山岩的黑色与积雪的白色形成最干净的构图。
和我同车登天池的是几个年轻人,每到转过一个弯,新景色出现时,车厢里就会响起整齐的感叹:“哇!太美啦!”“哇!这也太美了吧!”
起初我觉得很可爱,年轻嘛,就该这样直接,有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可是直到车子冲开最后一片云雾,天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片被十六座山峰捧在掌心的蓝,蓝得不真实,蓝得让人瞬间失语。千年积雪沿着山脊流淌下来,时间在这里慢得几乎静止。
我在等着。等着他们有人说出点什么不一样的,哪怕只是“像仙境”或者“真干净”也好。结果,还是那几句:“天哪!太美了!”“美哭了,真的!”他们举着手机,换着角度,脸上是真挚的兴奋。
可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我们和庄子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对着同样让人敬畏的自然,但说出口的话,却只剩下这寥寥几个词。
如今,手机能拍高清视频,能美颜修图,能瞬间分享到全世界,可我们表达震撼的词库却萎缩了。
我是文字爱好者,对文字比一般人敏感。这几年,短视频发展迅速,“震撼”和“惊艳”两个词出现的频率太高,高到这些词已经失去了力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我们刷短视频,看满屏的“绝绝子”“YYDS”;我们聊天,用的是“笑死”和“无语”表情包来应付大部分情绪。
于我们而言,语言似乎越来越方便,也越来越贫瘠。方便到当有的人真正被美击中时,竟找不到比“哇!”和“太美了!”更有力的词。
几千年前庄子见到大海,想象出“不知其几千里也”的鲲,化而为鹏,“其翼若垂天之云”,庄子不是在描述,他是在创造一个世界;几百年前,李白望见庐山瀑布,不感叹“好高的水”,而是一首“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把眼前的景象,接进了整个宇宙和时空的想象里,流传千古……
我们的先人,他们的语言不仅美,并且拓展了美的边界,让我们看到山水时,能看到比山水更多的东西。
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诗人,但如果词库里只有“太美了”时,美就仅仅停留在视网膜上,进不到心里,更融不进血脉里。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几个文雅的词,而是一种能力——用精准、独特、有深度的语言,把瞬间的感动变成永恒的精神财富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