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展
前几天在书店听南京大学苗怀明教授关于《四大名著》的讲座,苗教授妙语连珠的讲解令人沉醉。散场后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些幽默的讲解在脑子里打转,忽然就撞进了一段回忆里——我的初中语文老师朱先生。他上课也是这股子劲儿,课堂里永远飘着笑声。我后来爱读爱写,多半是源于他。
算来二三十年了,可关于他的那些趣事,还是一闭眼就清清楚楚。那时候朱先生已是副校长,却不离教学一线。最绝的是朱老师讲文言文,再拗口的句子到他嘴里都活了。记得讲《扁鹊见蔡桓公》,他把古文拆成家常话,讲到“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时,他忽然戛然而止,脖颈青筋微露,双臂平举作螺旋桨状,嘴里“突突突”模拟直升机轰鸣,末了一拍大腿:“瞧见没?扁鹊这是坐加急航班跑的,晚一步就得背锅!”全班笑得前仰后合。这“加急航班”的梗,我们笑了一整个学期。
讲《少年闰土》时更有意思。读到刺猹那段,朱老师干脆从讲台后走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右手攥成个小拳头当钢叉,胳膊一伸一收,活脱脱就是课文里“项戴银圈,手捏一柄钢叉”的模样。那股机敏专注的劲儿抓得极准,我们坐在下面,仿佛真看见月光下的瓜田,闰土正屏气盯着猹。如今再读这篇课文,脑子里还是他当时的样子。
朱先生上课特别投入,常常讲得忘了时间。有时候下课铃响了,他浑然不觉,我们也听得入迷,没人舍得打断。有一次,夕阳斜照门框,把生物老师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位生物老师早已站在门口多时,大概是看我们全班都听得津津有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门口等。最后还是朱先生自己板书时瞥见了,赶紧停住,连连作揖道歉。生物老师笑着摆手的样子,至今想起来仍觉温暖。
后来,朱先生的女儿考入北京大学。我家中至今还挂着他当年送我的一幅毛笔字,用的是颜体楷书,力透纸背,落款格外有趣,写着“北大女生之父”,每次看到都忍不住笑。这么多年过去,字的墨迹淡了些,但先生传递给我的文字生命力,却在岁月里愈发清晰。那位站在讲台上模仿刺猹、喊着“加急航班”的先生,从来没在我心里淡去过。他让方块字有了心跳与体温,让遥远的篇章住进了我们的生活。这份最初的、生动的欢喜,或许便是文学与教育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