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齐鲁晚报     2026年01月14日
  □赵阿芳
  
  母亲常说,怀我那年的雪特别大。
  家里穷,三间茅草房漏风,一车家当里最值钱的是半袋玉米。父亲就想了个主意:上山摘松球,送到县城早市,城里人喜欢用这个引火。于是大雪封山的日子,母亲揣着我这个四个月大的“小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父亲往山里走。
  “有一次啊,”母亲后来总爱讲这段,“雪把路都埋了,我一脚踩空,就从坡上滚下来了。”每次她说到这里总要停顿一下,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回到了那会儿:“当时吓得呀,手护着肚子,心想,完了完了,这小苗怕是要颠出来了。”
  “结果呢?”我急急地问。
  “厚厚的雪,像棉花垛一样接住了我呀,傻孩子。”母亲看着我的憨样儿,笑了。
  而我长吁了一口气,似乎这只是个故事,可这个结局我也挺满意。
  “一准是雪厚爱咱们家。”母亲最后总是这样总结。
  从那以后,我看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哪是普通的雪,分明是我的救命恩人。
  雪花本身,就够孩子研究一个冬天的。
  我试过伸手去接,还没数清几个角呢,就在掌心化成了水珠。
  后来我学聪明了,把父亲的军大衣铺在磨盘上,这样雪花落上去,能多停留片刻。这下可看清楚了——真的没有两片是完全相同的!有的像鹿角,枝枝杈杈;有的像花朵,瓣瓣分明。它们静静地躺在绿色的粗布上,晶莹剔透,边缘闪着微光,然后缓缓融化,最后消失无踪。
  那时我就常想:天上一定有位特别有耐心的神仙,拿着水晶刻刀,一片一片地雕刻这些易逝的艺术品。不然怎么解释这么精美的东西,就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撒?
  待到上学识字后,读到鲁迅先生的《故乡》。别的没记住,单单记住了闰土雪地捕鸟那段。
  扫开一片雪,露出地面,支起家里筛面粉的大箩筐。短棒系上父母打苇箔的麻绳,一直拉到堂屋门后。筐底下小心翼翼地撒一小把小米,金黄金黄的,在白雪衬托下格外诱人。
  我躲在门缝后面,屏住呼吸。麻雀们精得很,先在远处的柴火垛上观望,交头接耳,像是在开作战会议。终于有胆大的跳过来,啄一口,立刻飞走。如此反复试探,才渐渐围拢过来。
  拉绳时机最难把握。有时心急,拉早了,麻雀“轰”地散开;有时犹豫,麻雀吃饱了扬长而去。偶尔真扣住了,掀开一条缝伸手去抓,那小东西在手心里扑腾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羽毛软软的,身子热热的,一双小黑豆眼睛惊恐地看着你。最后总是心一软,手一张,看它箭一般重新射向灰白的天空。
  说起玩雪,我们能玩出好多花样。
  堆雪人必须要有创意。松球眼睛,胡萝卜鼻子,这些是标配。关键是要给雪人找个身份——有时是村里的老爷爷,戴顶破草帽;有时是我们的老师,插根树枝就是教鞭。
  打雪仗是最不讲规则的。说好了分两队,打着打着就成了混战。我姑家表哥最喜欢欺负我,总爱把雪团塞进我后脖颈。那滋味——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蹿,能让人一蹦三尺高。衣服里化了雪,湿漉漉地贴着背,回家少不了挨一顿说,可当时只觉得痛快,哪还顾得上?
  当然,最刺激的要数村边河道的那段天然滑梯了。
  那是段背阴的河坡,冰结得又厚又光。我们折几枝松枝垫在屁股底下,坐稳了,后面的人一推,“哧溜”一声就滑下去了。风在耳边呼啸,雪沫子打在脸上,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又一下子落回肚子里。笑声和尖叫声震下树梢一堆雪,扑簌簌,落在了童年的心里。
  滑雪的代价是傍晚回家时,棉裤湿漉漉的,并且屁股那块总是磨得发亮。母亲一边给我烘棉鞋棉裤,一边教训我:“成天这么野,长大了没人要你。”
  棉裤在灶火旁烤着,散发出暖烘烘的潮气,混着烤地瓜的甜香,那就是我记忆中冬天最妥帖的味道。
  等河面的冰结得厚实了,又是另一番天地。
  姥爷会拿出他的宝贝家什——那是他亲手做的陀螺。选一截结实的圆木,上半截成圆柱,下半截削成圆锥。最精巧的是在锥尖嵌一颗滚圆的钢珠,这样在冰上转起来才利索。陀螺顶上加了个小铁罐,一转就嗡嗡作响,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鞭子也是特制的,一根两尺长的木棍,一头系着布条编成的绳。玩的时候,先把鞭绳一圈圈缠在陀螺腰身上,无名指和中指托着锥部,大拇指轻轻按在顶部,摆稳在冰面上。手腕一抖,鞭子一抽——“嗡”的一声,陀螺就活了。
  陀螺在冰面上跳起舞来,开始有些摇晃,挨上几鞭子后就稳了,越转越欢实。嗡嗡声随着转速变化着调子,时高时低,像是在哼着什么古老的童谣。你要不停地抽打它,力道要匀,角度要对,抽重了它会跳起来,抽轻了它又慢下来。太阳照在冰面上,白花花的晃眼,我就追着那个旋转的小东西,一圈又一圈,忘了冷,忘了饿,忘了时间。冰面上留下一圈圈细细的鞭痕,像是时光走过的印记。
  有时几个孩子会凑在一起比赛,看谁的陀螺转得久。各色的陀螺在冰面上嗡嗡作响,你追我赶,偶尔撞在一起,“啪”的一声各自弹开,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继续转。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专注——整个世界就剩下你,你的陀螺和那片白茫茫的冰。
  此刻,这场胶东大雪已经下“冒烟”了。儿子从书房探出头来:“妈,雪下大了!我们可以堆个雪人了。”
  “当然。”我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堆个特别一点的。”
  “堆什么?”
  我想了想:“堆个摘松球的女人吧。”
  “摘松球?什么意思?”
  我笑了:“这是个很长的故事。走,边堆雪人边讲给你听。”
  雪还在下,它们见过我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见过我童年时在冰面上抽陀螺的专注,见过我们滑冰坡时的疯狂,如今又来陪伴我的孩子。这些洁白的小精灵,就这样默默见证着人间的故事。
  而每一个雪天,都是时光给我们的礼物——它让我们慢下来,停下来,回头看看来时的路。看看那个在雪地里捕鸟的孩子,看看那个在冰面上追着陀螺跑的少年,看看那些冻得通红却满是笑容的脸庞。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等着下一场雪来轻轻覆盖。
  就像姥爷做的那个陀螺,总会在某个冬天,在某个孩子的鞭子下,重新嗡嗡地转起来,唱着那首永远不会老去的歌谣。雪落无声,人间喧嚷,而我们都在其中,完成着微小而确切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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