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久以来,“是什么造就了人类”这一问题困扰着世人。自达尔文的《人类的由来》问世以来,我们一直将人类的演化与全球扩散视为智慧与适应力的结果。然而,灵长类动物学家理查德·兰厄姆的《熟食动物:烹饪与人类演化》认为,驾驭火焰、懂得烹饪,不仅提升了食物的能量价值,更重塑了人类的身体结构、心智水平、时间分配与社会形态。人类由此摆脱了对天然食物的纯粹依赖,通过外部能量的利用,与自然建立起全新的关系,最终成为“会烹饪的猿类,火焰的造物”。
□明生
生食还是熟食
动物依赖生食繁衍生息,人类是否也能如此?2006年的“演化饮食”实验中,9名高血压志愿者以猿类式生食生活12天,也就是每天吃50多种水果、蔬菜、坚果。尽管胆固醇与血压恢复正常,但平均每人减重4.4千克,每日需摄入5千克食物,才能勉强达到热量标准。
德国的生食研究调查了513名生食者,发现生食占比越高,身体质量指数(BMI)越低,31%的纯生食者存在体重过轻与慢性能量缺乏问题。即便生食者采用育芽、打浆、低温烘焙等加工方式,甚至摄入工业化生产的食用油,也难以获取足够能量。
《熟食动物》表示,人类社会中,并不存在真正依赖生食的文化。历史上关于塞里人、俾格米人吃生食的记载,多为想象或种族主义偏见。北极的因纽特人虽在狩猎途中生吃部分动物制品,但正餐必然是熟食。那些被迫在野外依赖生食求生的案例,要么时长有限,要么依赖驯化水果等特殊资源,均无法证明人类能长期靠野生生食存活。
现实生活中,生食者热衷生食,多出于健康、哲学或道德考量,但科学证据显示,生食不仅难以满足能量需求,还会导致骨密度降低、维生素B12缺乏等健康风险。
熟食具有天然优势,任何物种食用熟食后,消化效率都会提升。家畜吃熟饲料长势更快,奶牛产奶量更高,鲑鱼吃熟鱼粉存活率提升,甚至昆虫吃熟食也能更好生长。
实际上,人类的生理早已与熟食绑定,人类的身体结构处处镌刻着烹饪的痕迹。人类的口腔开口小、容量低,嘴唇薄弱,无法像黑猩猩那样兜住大量食物用力挤压;下颌肌肉纤细,使下颌力量减弱,恰好适应了柔软的熟食。体内消化器官同样适配熟食。人胃的表面积不到同体重哺乳动物的1/3,结肠质量仅为同体重灵长类预估值的60%,整个消化道体积只有同体型灵长类的60%。这是因为熟食热量密度高、纤维含量低,无需大型消化道发酵分解难以消化的纤维。相比之下,黑猩猩每天需摄入两倍于同体重人类所摄入的食物,才能满足能量需求。
在兰厄姆之前,“吃肉假说”长期占据人类演化研究的主流,认为肉食的摄入为人类脑部发育提供了充足能量,是推动人属物种演化的关键。但这一理论始终存在漏洞:为何拥有弱小牙口与消化系统的直立人,能比擅长撕咬的猿类更好地适应肉食?为何人类演化史上两次关键的物种跃迁,无法仅靠肉食摄入得到完美解释?兰厄姆的“烹饪假说”,则将人类演化的核心动力从“食物种类的改变”升级为“食物处理方式的革命”。
获取更多能量
烹饪不仅让食物更易咀嚼与消化,更从根本上提升了能量获取效率,为人类的生理与行为演化提供了物质基础。
从营养吸收看,烹饪可以促进淀粉糊化。淀粉是人类主食的核心成分,占全球饮食的63%。生淀粉颗粒结构致密,回肠消化率较低,大量淀粉会以“抗性淀粉”形式进入结肠,无法被人体充分利用;而加热使淀粉颗粒膨胀、氢键断裂,回肠消化率可达84%以上。受试者食用生玉米淀粉后,血糖峰值仅为熟玉米淀粉的1/3,直观体现了糊化的重要性。
加热还可以使蛋白质分子展开,更容易被消化酶分解。比利时研究团队发现,熟鸡蛋蛋白质的消化率超过90%,而生鸡蛋仅为50%多;牛肉中的牛血清白蛋白经烹饪后,消化效率提升3倍。酸橘汁腌鱼、盐腌肉等加工方式,本质也是通过变性提高蛋白质消化率。
食物变软也有助于人体吸收。19世纪的博蒙特医生通过观察伤者的胃功能,发现柔软的食物消化更快、更完全。烹饪破坏肉类的结缔组织,使肉更嫩,减少咀嚼与消化耗能。日本科学家的实验显示,吃软质饲料的大鼠,因消化耗能更低,比吃硬质饲料的同类体重更重、腹部脂肪更多。
《熟食动物》指出,烹饪的这些效应,完全抵消了汁水流失、维生素损失等负面影响,整体上显著提升了食物的能量供给。对于人类祖先而言,额外的能量意味着更高的存活率与繁殖成功率,成为演化的关键优势。
那么,烹饪起源于何时?考古证据充满争议:40万年前的英国山毛榉坑、德国舍宁根遗址,发现了火塘与烧焦的工具、骨骼;79万年前的以色列盖舍贝诺特雅各布遗址,出土了烧焦的种子与燧石。但更早的遗址痕迹模糊,难以定论。
生物学线索则给出了更清晰的答案:烹饪的起源与直立人的出现同步,即190万至180万年前。一方面是解剖结构的突变。能人演化为直立人时,发生了人类演化中最大幅度的特征转变:咀嚼齿表面积减小,脑容量增大,肋架外张幅度减小、骨盆变窄、消化道缩小,攀爬相关的肩部、手臂结构消失。这些变化契合烹饪带来的影响:食物变软无需大牙齿,能量提升支持脑部发育,消化道缩小节省能量,火的保护使人类无需爬树睡觉。
另一方面是行为与生态的适配。直立人不擅长攀爬,无法像猿类那样在树上筑巢,必须在地面睡觉。而200万年前的非洲布满剑齿猫科动物、狮子等掠食者,若无火的照明与威慑,地面睡觉形同自杀。此外,直立人是首个走出非洲的人属物种,其扩散范围远超能人,这离不开烹饪带来的稳定能量供给与食物多样性提升。
动物的食物偏好,也佐证了这一观点。黑猩猩、大猩猩等猿类,天然更喜欢熟肉、熟土豆等熟食,刚果钦潘加中心的黑猩猩从未吃过肉,却对熟肉表现出强烈偏好。《熟食动物》称,这种先天偏好表明,人类祖先一旦接触火,便会迅速接受熟食,不会存在“先用火取暖,后用火烹饪”的漫长间隔。
烹饪改变社会
人类的卓越智慧,源于脑部的持续增长,《熟食动物》认为,这背后的关键驱动力,是烹饪带来的能量供给提升。大脑仅占人体体重的2.5%,却消耗20%的基础代谢能量,如此高的能耗,必须依靠高效的能量获取方式。
1995年,艾洛与惠勒提出“高能耗组织假说”,认为消化道与脑部存在能量权衡,饮食质量越高,消化道越小,节省的能量可用于脑部发育。
烹饪不仅提供能量,还通过改善食物品质,支持脑部发育。坚果的复杂烤制工艺、地灶的均匀加热、竹筒烹饪的锁鲜技术,都进一步提高了食物的消化率,减少消化耗能,让更多能量流向脑部。对于婴幼儿而言,柔软的熟食作为断奶食物,保障了脑部发育的关键能量供给,推动了人类智力的持续提升。
《熟食动物》认为,烹饪最深远的社会影响,是促成了人类独特的劳动性别分工。
在狩猎采集社会,女性负责采集植物、准备燃料并烹饪,男性负责狩猎,双方共享食物,形成“家庭经济”。男性主导大型动物狩猎;女性则承担烹饪、准备植物食物等工作,提供稳定的主食。坦桑尼亚的哈扎部落的生活便是典型:女性每日挖掘野豇豆块茎,背回家烹饪;男性外出狩猎,带回的肉类与家人共享。
烹饪使男性无需在白天花费大量时间咀嚼食物,可专注狩猎数小时;女性烹饪的熟食能量密集,能满足狩猎归来的男性的高热量需求。若没有烹饪,生食需长时间咀嚼,男性若狩猎失利,将无法在夜间快速补充能量,分工体系便会崩塌。
劳动性别分工不仅提高了生存效率,更塑造了人类的社会结构。女性的采集与烹饪提供了稳定的能量基础,男性的狩猎带来蛋白质补充,双方的经济交换构成了家庭的核心,推动了合作、分享等社会行为的演化。这种分工模式,成为“人属行为的基础平台”,区分了人类与猿类的生活方式。
烹饪对人类的塑造,贯穿于生活史的方方面面。熟食使人类断奶年龄提前,母亲生育间隔缩短,人口增长加快;火的保护让人类摆脱掠食者威胁,寿命延长;失去毛发后,火的取暖功能弥补了隔热不足。烹饪甚至还影响了人类的性情与社交。火堆旁的近距离接触,选择出更温和、更具容忍度的个体,促进了合作与交流能力的演化。
烹饪的起源可能源于偶然,或是能人在制作石器时,敲击燧石与黄铁矿产生火花,引燃干燥火绒;或是从闪电引发的天然火灾中获取火种,通过木头携带、维持。一旦火种被成功保留,食物意外落入火中被加热,熟食的美味便会驱使人类主动烹饪,最终促成能人向直立人的演化飞跃。
如今,烹饪带来的能量优势,在富足社会中演变为新的挑战。高热量、易消化的加工食品导致肥胖率飙升。《熟食动物》认为,这一困境的根源,在于传统的营养评估系统忽视了食物物理结构的影响,无法准确反映生食与熟食、粗加工与精加工食品的能量差异。其实,食物的软硬、颗粒大小、烹饪程度都会显著影响能量获取。所以,要应对肥胖危机,不仅需要修正营养评估体系,更需要回归“真正的食物”,即天然、轻度加工的食材,减少对高度易消化的精加工食品的依赖。
当然,《熟食动物》关于烹饪起源时间的论断仍面临争议。有的学者认为,早期直立人遗址中缺乏明确的用火证据。兰厄姆对此的回应是,早期火迹易被自然环境破坏,且直立人可能采用移动火塘等不易留下痕迹的用火方式。这一争议恰恰说明,“烹饪假说”的提出为人类演化研究打开了新的对话空间,推动学界从更广阔的视角审视火与人类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