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女性的头冠,不只是一件束发饰物,更是一部流动的时尚史,也映照着社会风尚的变迁。从莲花冠衍生出的巍峨花冠,到高达三尺、横亘等肩的夸张长冠,再到莹澈半透的团冠与应景而变的山口冠,宋冠的形态在百年间倏忽变幻,令人目不暇接。物质文化史研究者孟晖在其新作《宋时飞花:宋人的十五种风雅生活》中,借助文献与画卷,探寻了这段萦绕于鬓髻之间的风雅往事。
□孟晖
新款式不断兴起
莲花冠,也就是芙蓉冠,在传统头冠中无疑是经典款,在宋代始终备受青睐。但是宋代女性在莲花冠的基础上变化出一种更为华丽的花冠,在冠壳上装上多层的花瓣,成品宛如一朵硕大的牡丹或芍药花。然后又进一步把花冠改成云朵形、山峰形,于是冠子也就变为云朵层层或群峰聚立的外观,称为“攒云冠”“五岳冠”。另外还有多种新创的冠样,忽大忽小,变化不定,不断兴起新的式样取代曾经的流行。
宋代文人王得臣在北宋政和年间写成的《麈史》中就介绍了宋代女性头冠的缤纷变化。他写道:“妇人衣服涂饰,增损用舍,盖不可名纪矣,今略记其首冠之志。”北宋女性的时尚,无论头冠还是服装,无论化妆品还是首饰,变化非常多,根本就记录不过来,所以他就单单讲一下头冠的变化。
而我们从他的讲述中可以知道,在宋代除了绢罗冠与金丝冠、银丝冠外,鎏金银冠,上漆的硬纱、幼鹿皮、玳瑁、牛角仿成的假玳瑁、白角、鱼魫骨、象牙等做的冠,竹丝编再染色的冠都曾经时髦过,而且呈现着越来越奢侈的趋势。同时,无论是纱、金银丝还是牛角,乃至象牙都要做得很轻薄,所以头冠必须要有冠架撑出固定的造型,那么冠架的棱条也很讲究,最讲究的是金冠架,也流行银鎏金的冠架,但北宋中期以后就时兴在冠架的棱条上全部装缀珍珠了。
三尺高冠四只角
最炫目的是冠子外观造型的变化。其中最惊人的是长冠,也就是高冠,这种长冠能高达三尺,奇怪的是这种冠子居然带有四只“角”。河南白沙宋墓等墓室壁画让我们看到,宋代女性的冠子都是正前面插一支长簪,脑后对应地也插一支长簪或者其他形式的装饰,而那些长簪都很夸张,尤其是白沙宋墓的壁画中,插簪真的很像牛角,而长冠则是在左右横向再增加一对装饰,于是就变成了四个角。
随着风尚演变,左右的两只角越来越长,末端达到与肩部同宽的程度,所以又出现了“等肩冠”的叫法。这类长冠、等肩冠竖直方向有高度,横向又有长度,因此对于顶着这种冠子的贵妇来说,当时的车门、轿门相形之下都过于矮小,以至于她们上车上轿的时候都必须偏侧着头,才能进得了车厢或者轿厢。
同时宋人延续着唐时流行的习惯,一定会在冠子之后横插一把梳子,与此相应,当时的梳子也有一尺长。头上顶个差不多八九十厘米(宋尺比今尺短)的高冠,从中向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斜伸出四条长“角”,颤巍巍挑在半空,脑后横着一把宽一尺的大梳子,这样的女人形象除了在宋代能找到,就是在今天的T台上你也看不到。
南宋王栐写的《燕翼诒谋录》里也讲了很多相关的具体情况。据他讲,北宋女性一度放弃传统的漆纱、纱罗、金银丝,而改用白角做成高冠长梳。这一风气在宋仁宗时期特别夸张,实际上宋人认为这种时尚风气就是仁宗时候的宫廷发明的,是宫中的后妃宫女们创造了高冠长梳的夸张样式,然后传入民间,民间就把这些高冠、等肩冠叫作“内样冠”,也就是宫廷里流行式样之冠。有官员上书说这种时尚是“服妖”,于是宋仁宗就下诏禁止长冠、等肩冠和长梳,还规定了女性冠子、梳子的尺寸以及用料。宋仁宗去世之后,高冠长梳再度复兴,而且用的材料更加奢侈,随即从等肩冠又发展出“垂肩冠”,也叫“亸肩冠”,所谓“复以长者屈四角而不(下)至于肩,谓之亸肩”。
在一幅宋代佚名画家的绘画作品《花石仕女图》中保留了长冠的具体形象,所以特别珍贵。画中右边那位年轻女子头顶一只高冠,冠体重叠三层,下面两层都做成类似云朵的形状,但是冠体在两侧和后面都向下延伸,一直下垂到脖子根,而且还有飘带似的饰物垂落到肩头前面,显然,这顶长冠同时具有垂肩冠的特点。冠体正中插有一支凤头簪,冠后也插有一支弧形簪,都带有很长的簪梁,飞挑在半空,而且前高后低,两支簪子都呈弧形。冠根处还有一对红色饰物对称地斜伸向两侧,并且呈下垂的状态,也微微带着曲度,这一描绘正合乎《麈史》关于垂肩冠“屈四角”的说法。
轻冠乌髻云影香
奢侈的高冠流行一阵之后,开始流行一种状似圆球的“团冠”,而且最初是改用最为朴素的竹丝编成再涂上绿色。在北宋中后期这种团冠成了主流,无论宫中还是民间,妇女们都戴。不过很快大家又改用白角,也就是加工后的牛角来做团冠。从白沙宋墓壁画来看,团冠并不小,也是很成规模的。
据《麈史》载,团冠之后又兴起了“山口冠”,其外观其实很像元宝形,《花石仕女图》里,左边那位侍女戴的就是山口冠,在其他艺术品中也可以看到这种冠子。
在团冠、山口冠等流行起来之后,高冠长梳并没有马上消失,反而变成在隆重场合必须采用的打扮,上升为正式礼服标准的一部分,称为“大梳裹”。也就是说有身份的女性平时会戴团冠、山口冠等流行样式的冠子,但是逢入寺拜佛、婚丧嫁娶、招待宾客等各种重要活动的时候,都必须头上高冠竖立,长梳横陈,否则就是不严肃、不庄重、不礼貌,是违反了当时约定俗成的社会规范。
周煇的《清波杂志》中有“垂肩冠”一条,讲了作者童年的生活经历。周煇说,他从儿童时代起就看到女性的服饰时尚几年便有一变,由此可见宋代女性时尚是多么活跃。当他是孩童的时候,还能在重大仪式场合看到高冠长梳的大梳裹,可见大梳裹作为正式礼服一直延续到南宋。周輝的态度很理性,他认为时尚就是一时所尚,他小时见到的高冠长梳到了他成年以后不再受社会欢迎了,也就不流行了,时代不同了,人们看同一件事物的心态就会不同。
除了样式之外,宋代女性在冠子上玩出的花样还有很多。一般而言,冠子总是追求轻薄半透明的效果,《花石仕女图》中对这一点有非常清晰的体现,画中立在左面的那位仕女,头上的山口冠就是半透明的,绾结在冠子内的头髻在冠影当中隐映。一绾乌髻在轻冠中影影绰绰的情形,在《蕉荫击球图》《瑶台步月图》等宋人画作上也都有很细腻的描绘,说明这是当时非常普遍的现象。
为什么白角冠会流行?是因为宋代匠人有本事利用特殊工艺把牛角加工变软,然后做成半透明的球体,就像明清的明角灯一样。宋代文人张镃作有一首《菩萨蛮》词,咏赞茉莉花,其中道:“爱花心未已,摘放冠儿里。轻浸水晶凉,一窝云影香。”意思是说一位聪慧的女性,因为特别喜欢茉莉花的芬芳,就把这种鲜花摘下堆簇在半透明的冠子里,花的影子在冠壁上微微显映,并且一绾乌髻也被花儿熏香了。想象那些金丝的、银丝的、牛角的、绢罗的巧冠,稳立在女人的头上,其中盛放着鲜花的散瓣或者细碎的花朵,随着女人的行动,冠壁上隐约映出这些碎花散瓣,不时轻轻漾动,如回风吹雪一般,这是何等优雅的奢侈。
四时冠花有讲究
那时更普遍的做法是在冠子外面装上各种花饰,所以为冠子配备花饰就很重要。
《梦粱录》“嫁娶”一节就讲,一旦男女两家订婚,婚礼前男方家庭要送给新娘非常丰厚的聘礼,其中就包括“珠翠团冠”“四时冠花”,所谓四时冠花,说明一年四季点缀到冠子上的花还不能重样,得按照季节不断变化。事先预备好的四时冠花,当然是人工做的仿真假花。同时,一年四季戴新鲜的真花也非常时兴。宋代有个普遍的风气,就是不管插真花还是插假花,或者插其他饰品,都是以多为美,插得越多越好,把冠子壳都占满才是最棒的。由此还产生了专门的词汇叫“簇戴”,就是说冠子上的花是拥挤成团,像花簇一样密密的。像茉莉花,更流行的方法是插在冠子外面,要茉莉盈头。《武林旧事》就记载,在夏天,“而茉莉为最盛,初出之时,其价甚穹,妇人簇戴,多至七插”。冠子上要插七簇茉莉花才是最时髦的。
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还记载:“靖康初,京师织帛及妇人首饰衣服皆备四时,如节物则春幡、灯球、竞渡、艾虎、云月之类,花则桃花、杏花、荷花、菊花、梅花,皆并为一景,谓之一年景。”在北宋末年流行的时尚是任何一件衣服,任何一件首饰,都要把一年四季典型的象征形象集齐,那么一只冠子可以把所有节日的重要象征物都做成冠花,装饰到冠壳上,包括立春的春幡,上元节的灯球,端阳的竞渡龙舟和艾虎,八月十五的圆月等。如果采用花卉主题,那就把四季花卉都做成假花拼在一起。这种做法的名称叫“一年景”。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我们今天叫作元宵节,也是富有狂欢气氛的灯节,在宋代这个节日对于女性来说有一项特殊的欢乐,就是在头冠上插满多种唯独这个节日才会戴的特定小首饰,打扮得光彩华艳,然后出门赏灯。
上元街小首饰的花色以宋代文人朱弁《续骫骳说》里“元宵词”一条列举较全,其中说:“都下元宵观游之盛……又妇女首饰至此一新,髻鬓篸插,如蛾、蝉、蜂、蝶、雪柳、玉梅、灯球,袅袅满头,其名件甚多,不知起于何时。”诸般头饰中,第一不可或缺的就是各式袖珍灯笼,当时叫灯球,宋代文人侯寘作有《清平乐》词一首,题为“咏橄榄灯球儿”,其中就道是“整整云鬟宜簇戴”,透露出的信息是,元宵节时女性插戴小灯笼的风格是簇戴,不是挂一个两个,而是一下挂若干个,形成一簇。
女词人李清照有一首《永遇乐》非常有名:“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她在词中回想当初,南渡之前的光景,女人们最看重元宵节,因为那是一个女人可以尽情外出通宵玩乐的日子,女词人也追随着当时最新的时尚,在元宵节那一天戴上点翠的冠子,在冠子上把所有该插的饰物都插齐,插得多多的、密密的,而且安排得富有形式感和艺术感。所谓“簇带争济楚”,是说冠上的饰物不仅又多又全又密,而且非常有设计感,然后她和丈夫或者女性亲友一起外出加入满城的狂欢,这样的形象是不是很有光彩?
(本文摘选自《宋时飞花:宋人的十五种风雅生活》,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