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春天来了

齐鲁晚报     2026年03月10日

  前几日下午,帮爱人到老运河边修电动自行车。店里师傅忙,要等段时间,我便沿着老运河行走,想去寻一寻春天的影子。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河边的柳树冒芽了,好像比往年更早了些。
  柳条垂得很低,凑近了才看清那点子颜色,不是鲜明的绿,是极浅的鹅黄,从深褐的老皮里挣出来,一小粒一小粒的,软软的,指甲轻轻一掐,似乎能渗出点水汽来。寒意还在袖口脖颈边打转,春天却先趴在了这柳树的枝梢上,不声张,不闹腾,只静静地、一点一点地涂上去。风贴着河面扫过来,一整排柳条都朝一个方向飘,像无数支笔在微波粼粼的河面上写着什么。
  我在柳树边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斜斜地照着,脸是暖的,后脖颈却被风吹得发凉。低头看河水,水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几丝风拂过,偶尔泛起细碎的涟漪。但我知道它在流。七百多年了,它一直在流。
  这时候的运河,安静得像个寻常的河沟,没人在意。可若把目光往历史的深处挪一挪,便能看见另一番光景。
  元朝至元年间,忽必烈的目光落在了这里。那时候的济宁,还叫任城,地处南北漕运的咽喉要道,却是整条大运河的“水脊”。这里地势最高,像一座拱桥的桥顶,水到了这儿,便没了往下流的力气。这是个世界级的难题,运河要通,水必须爬坡。
  至元二十年(1283年),济州河凿成,引汶水、泗水入运河,南来北往的漕船终于可以途经任城。但水量依然不够,大船过不去。直到明永乐九年(1411年),工部尚书宋礼采纳了汶上民间水利专家白英的建议,在汶水下游修筑戴村坝,开挖八十里小汶河,将汶水引至南旺,再通过“鱼嘴”分水,实现了“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的精准调配。这座被后世誉为“北方都江堰”的南旺分水枢纽工程,代表了17世纪之前世界土木工程的最高成就,一举破解了运河跨越水脊的千年难题。
  从此,济宁成了大运河的“心脏”。元、明、清三朝,都将全国最高的司运治运机构设于此地——元代的行都水监、明清的河道总督衙门。鼎盛时,城内“七十二衙门”林立,朝廷二品乃至一品大员在此署理河务,林则徐、潘季驯、靳辅等名臣都曾在这里留下治水的足迹。史载其时“官舸商舶鳞集,麻拥于济城之下”,南门大街上商号比肩,竹竿巷里篾条翻飞,“江北小苏州”的美誉传遍大江南北。
  这些事,眼前的柳树是不管的。它只管每年这个时候该抽芽了,该在风里摇一摇了。
  可河水记得。
  我沿着堤岸往前走,路过竹竿巷。巷子还在,青石板路还在,斑驳的木门背后,依稀还能想见当年江南的竹编匠人带着手艺北上,在此落户谋生的光景。再往前,是东大寺,飞檐斗拱间融着伊斯兰风格与中式建筑的精巧,见证了运河带来的多元文明交汇。
  河道总督署的旧址上,新建的遗址公园已经开放,展示馆里循环播放着3D影片,讲述着那段“砥柱中原、转漕上国”的历史。
  我突然想起白居易的《杨柳枝词》:“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眼前的柳,是新的柳;眼前的河,却是旧的河。七百年的漕运风云过去了,南旺分水枢纽的鱼嘴石坝还在;曾经的河道总督的运筹帷幄过去了,大闸口、小闸口、天井闸等古闸遗址还在;无数漕工纤夫的号子声过去了,河水还在。这条河不仅在记忆里流淌,更在现实里奔涌。
  柳树不知道,就在它冒芽的这个春天,济宁正推进老运河系统性开发保护,将老运河打造成为“文化之河、生态之河、活力之河”。
  太白湖新区老运河重点河道治理项目现场,挖泥船还在往来穿梭,铲斗起落间,沉积河床多年的淤泥杂物被逐一清除。这场冬春时节的清淤疏浚行动,是守护河道生态的民生工程,更是太白湖新区立足老运河“演艺文旅片区”定位,推进老运河系统性开发保护的关键开篇。守护运河文脉、激活运河活力,既是传承历史的责任,也是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
  柳树也不知道,就在它冒芽的这个春天,2026“相约济宁过大年·迎新春消费季”暨“运河大集”新春季精彩上映。这个新年,济宁将“舟楫往来、商贾云集”的漕运历史盛景,转化为“非遗展演、好物云集、数字赋能”的现代图景。微山的运河大集上,舞龙舞狮、骨牌灯、竹马等民俗节目轮番上演;兖州的非遗民俗好戏连台,二鬼摔跤、勾栏瓦肆、非遗大花轿等项目精彩不重样;汶上运河大集的非遗展区内,葫芦烙画、糖画、蝌蚪文字画轮番亮相。
  柳树还不知道,就在它冒芽的前几年春天,济宁已立法护航千年运河。2023年制定的《济宁市大运河岸线保护管理条例》,是全国首部关于大运河岸线保护管理方面的专门法规。沿线5县区完成整县制雨污合流管网清零,城市黑臭水体实现动态清零,693家规模养殖场配建粪污处理设施,综合利用率达90%以上。清理取缔沿线小码头、装卸点323处,服务保障南水北调“清水廊道”建设。沿线建成29处人工湿地净化工程、40余公里河流缓冲带。
  更让柳树想不到的是,它守护的这条河,如今成了北方内河航运的龙头。2025年,济宁港全年货物吞吐量突破1亿吨,达到1.16亿吨,成为北方内河首个亿吨大港。大运河济宁段主航道210公里,占京杭运河通航里程的24%,在沿线通航的13个城市中居第1位;济宁市辖区运河水域规划航道47条,规划航道里程1100公里,约占全省的80%,居全省第1位。目前,大运河济宁段船舶运力超过700万吨,位居运河沿线14个通航城市第1位,2000吨级轮船、万吨级船队通江达海,物流贸易覆盖16个国家、150多个城市。
  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济宁的4项试点任务成功入选交通运输部“内河航运高质量发展”交通强国专项试点。去年12月底,在邹城市白马河,伴随着5艘67.6米纯电动多用途船的下水航行,山东首支规模化、成建制纯电动货船船队将在京杭运河上投入运营,“电化运河”场景化应用迈出实质一步。这批船队正在推动济宁由传统货运港口向绿色智慧港口升级,污染物排放量降低90%以上,纯电动力船舶实现零污染、零排放。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准备往回走,电动车该修好了。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些刚冒芽的柳树,它们大概不知道,自己脚下这条安静的河,曾经是一条重要的经济动脉,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从这里北上,北方的使者、文书、货物从这里南下。它们也不知道,这片土地上的先人,为了解决“水往高处流”的难题,付出了怎样的智慧和心血。
  但它们知道,春天来了。
  如今的京杭大运河济宁段,水清、河畅、岸绿、景美、人和。沿岸自然岸线率达到91.5%,水生植被覆盖度稳步提升,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水蕨等水生植物达103种,高体鳑鲏、红鳍原鲌等鱼类达78种,“水中大熊猫”桃花水母、“鸟中大熊猫”震旦鸦雀、全球极危物种青头潜鸭等十余种稀有动物在运河繁衍。
  风还是凉的,但柳梢上那点子鹅黄,已经在暮色里亮了起来。春天就是这样,它不说自己来了,只让你自己去发现。运河也是这样,它不说自己记得什么,只让河水一直流着。可你若去龙拱港看看,5G无人集卡正载着货物往来穿梭,对位精度可以达到2厘米以内;你若去邹城白马河看看,纯电动的船队正静静等待着起航;你若去梁山港看看,公铁水多式联运的大幕悄然拉开。2月28日,济宁市召开内河航运全面跃升年工作推进会,坚定扛牢“建设北方内河航运中心”重大使命,全力推动内河航运高质量发展,运河的春天,真的来了。
  柳树看得见,河水还记得,日子还在往前走着。
  春天确实来了,证据不在别处,就在这一抬眼、一低头,路边这些不起眼的、微微泛黄的柳梢上。而千年运河的故事,也还在继续写着。写在清淤船轰鸣的马达声里,写在亿吨大港的吞吐数据里,写在新能源船舶驶过的碧波上。
  风把柳条吹得朝一个方向飘。我裹紧外套往回走,电动车该修好了。太阳照过的半边脸还留着暖意,就像这条河留给这座城的,不只是历史,更是未来的光。
  (作者 陈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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