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古泉

齐鲁晚报     2026年03月14日
  □罗新海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久未出城的友人已经按捺不住,周日早上便电话相约,说去看雹泉。
  雹泉是一眼人文古泉,那里是安丘市辉渠镇的一个村,还曾是原丘南县委和雹泉镇政府所在地。此前我数次到过那里,却从未真正驻足观泉。“雹泉”二字,听起来便漾开一片清洌的诗意。雹是凉的硬的,从天降落;泉是温的软的,自地心涌出。两者结合,像是刚柔并济,又如天地私语。我一路默想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丝丝莫名的期待。
  驱车出城南行,不过半个小时,我们便进入辉渠地界,驶上西南山区的“安丘天路”。此时正值桃花盛开,路两边的“齐鲁桃海”粉黛轻摇,灿若云霞,直漫天际。拐出天路不远,看到一处古朴的建筑群落,友人说,那就是了。
  我们穿过李左车纪念馆,来到祠院内的雹泉池边。石栏环护的池泉不大,水却很清,一泓碧绿,澄澈见底。微风拂过,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银白色的气泡不时从水底咕咕涌出,成串成簇,浮到水面又轻轻破开,融进那一片清澈里,令人惊叹称奇。古泉与亭台曲桥、红花翠柳,还有依泉而成的一湖碧水交相辉映,绘成一幅灵动优美的画卷。抚栏凝望,仿佛置身于一个阔大明亮的梦境里。
  友人喜好文史,一边游览,一边解说了起来。清代光绪《安丘县乡土志》记载:泉水自石涵中迸出,颗颗如联珠,又如雨雹,故名雹泉,亦称珍珠泉。又说此泉不以潦而盈,不以旱而涸,终年不冻,冬日热气氤氲,水草四季常青。泉水甘纯清冽,饮之清心爽神,有“不老泉”“长生泉”之誉,如今已被开发利用。明万历年间,更以“灵泉细吐珍珠颗”列为安丘八大美景。历代文人雅士游赏至此,多有诗笺留韵,为这方清泉注入了不绝的文脉情愫。
  我们转而走向泉池南边的围墙。墙面上镶嵌着一排石碑,刻满历代介绍和诗文。春光浸润下,石碑更显古朴庄重,像一位浑身镌满岁月痕迹的沧桑老者,静身而立。我们不禁放慢脚步,细细品味这些文字背后的故事。
  提起雹泉,不能不说李左车。他是秦汉时期雹泉村人,史上著名的军事谋略家,初仕赵国,受封“广武君”,后归附韩信,成为其帐下谋士。刘邦与项羽交战时,李左车献计设立十面埋伏,逼项羽乌江自尽,为刘邦统一天下立下赫赫战功。李左车去世后,汉高祖刘邦为表其忠义,封其“雹神”,于雹泉旁建庙祭祀。李左车为官清正、恤民济困、广施恩德,在民间留下许多美丽的传说,被尊为“雹泉爷爷”。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雹神》一篇,便是描写李左车降雹显灵的神异故事。雹泉也因其声名远播。北宋文学家苏轼任密州知府时,曾多次游访雹泉,欣然题写“神泉”二字,后刻碑立于泉畔。
  雹泉又名珍珠泉。安丘籍清末“鲁东六君子”张公制,赏泉后留下《清泉吐珠》诗:“雨雹抛珠水一函,溢为溪沼碧中涵。溪边三五浣衣女,风景依稀似济南。”他从泉涌如珠写到溪流潺潺,竟将泉池景致媲美泉城风光,足见此泉的亮丽动人。
  雹泉还有一名,曰“廉泉”。明万历年间,安丘县知事毅奄甫巡游至此,被一泓碧水深深震撼。望着清澈见底、汩汩不息的泉水,联想李左车的生平为人,由“清”及“廉”,不禁惊叹此泉实乃人间“廉泉”,遂改雹泉为“廉泉”,并慨然题诗:“沁人心骨响淙铮,冷逼微茫澈底清。为语渠丘诸父老,莫将冰雹混泉名。”弘治年间,刑部郎中赵鹤龄到此亦作《廉泉》诗,后两句是:“几回欲挽献天子,大地田畴边作霖。”万历年间,安丘籍进士、通政使刘希孟观泉后赋五言诗:“方池一镜开,湛湛清虚镜。碧水漾明珠,雪花流素影。睹兹真景鲜,顿觉尘思冷。世上有贪泉,于人贵自省。”这位曾任吏部考功司正郎、主管全国官吏任内届满优廉考核的官员,可能出于职业使然,以眼前清泉对照他处“贪泉”,也喻此泉为“廉泉”,既以自勉,亦警世人。不知刘希孟当年是否饮过此泉的甘洌,是否想起吴隐之过石门时那句“贪泉可饮,廉者不污”,唯见他心有感慨,诗以言志。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桃花的清香与泉水的清凉。我忽然觉得,古泉的这三个名字,恰似它的三重境界:“雹泉”是其形,是它外在的特质;“珍珠泉”是其韵,是它在光影中瞬间绽放的华美;而“廉泉”,则是其魂,承载着人世间的道德守望与精神期许。
  归途回望,那眼泉已渐渐淹没在春色中。但我知道,古泉不老,它依然在那里静静地涌着,清冽,恒久,润泽着一方百姓,万亩桃园。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