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书屋”的先生,是何样的人

齐鲁晚报     2026年03月19日
  日前,浙江省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透露重大考古发现,经过DNA检测等手段,确认位于柯桥区平水镇四丰村裘家岭的墓葬墓主为鲁迅恩师寿镜吾先生。一段文学巨匠与小镇塾师的记忆,再度浮现在公众视野中。

  记者 张向阳 济南报道

三味书屋:     记录鲁迅六年求学时光
  江南小城绍兴是鲁迅故乡,更是这位文学巨匠的精神原乡。著名的“三味书屋”,依然保留着当年的风貌。屋里还有鲁迅用过的书桌,他在这张桌上偷偷描过绣像,也曾因迟到受到寿镜吾先生的批评,遂在桌上刻下自勉的“早”字。
  有书屋,亦有先生。多年以后,鲁迅回忆与先生的初见:“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这位高而瘦、须发花白的和蔼先生便是寿镜吾,名怀鉴,字镜吾,绍兴人。
  三味书屋是中国近代文化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私塾,这座古朴肃穆、书香弥漫的江南民居原本是寿镜吾的书房,一座三开间的小花厅,紧临小河,是适合读书学习的幽静之地。“三味书屋”的匾额出自名家之手,是寿镜吾的祖父寿峰胤请清代乾嘉时著名书法家梁同书所写。“三味”有何含义?寿镜吾之子寿鹏飞(字洙邻)曾解释:“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诸子百家,味如醯醢。”不过,知名学者章石承先生曾著文考证,三味书屋原来称作“三余书屋”,之所以称作“三余”,指充分利用空闲时间,出自三国时期魏人董遇提出的“三余”读书法——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晴之余。后来寿镜吾的父亲寿韵根据苏轼“此生有味在三余”的诗句,把匾上的“余”字改成“味”字,成为后来家喻户晓的“三味书屋”。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鲁迅上学的年龄到了,父亲把他送到了三味书屋。寿镜吾执教的三味书屋是晚清绍兴府城内最好的私塾,他认为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对每个学生的家长人品要求很高,必须是正派的正人君子,孩子要经过他的面试才能入学。鲁迅在这里度过六年多的求学时光,为人治学甚至作文等方面深受寿镜吾的熏陶和影响。
先生风骨:     不讲八股注重理解
  寿镜吾在“三味书屋”以教书为业,他厘定规约,年收8位学生,认为多收了教不过来,绝不随意“扩招”。寿镜吾一家并不富裕,生活上非常简朴。据记载,尽管是书香门第,但他和两个儿子三人共用一件肩背上打上补丁的夏布长衫,算是读书人的“体面”。这件长衫就挂在书屋里,三个人身材不同,虽然穿起来显得长短不一,但也只能谁出门谁穿上,回来再脱下挂起来。
  寿镜吾博学多才,教育方法讲求理解,他反对学生读书时死记硬背,因材施教,善于发现学生的优点。上课时,他先把古文读一遍,然后用白话文解释一遍。据当时与鲁迅一起读书的章祥耀回忆,寿先生主要讲授《论语》《孟子》《诗经》《书经》《礼记》《易经》《左传》等,锤炼学生的古文功底,而寿镜吾自己也沉浸在这些古文中,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生动描绘老师陶醉读书时的神情:“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完全沉醉于书中的美妙世界。
  除了“四书五经”,寿镜吾还喜欢古典文学,其子寿鹏飞记载:“镜吾公不喜八股文,所授止经史纲要、唐宋诗、古文词,鲁迅并不措意,镜吾公常手抄汉魏六朝古典文学,但鲁迅亦喜阅之,往往置正课不理,其抽屉中小说杂书古典文学,无所不有。”这种广泛的涉猎,也为鲁迅后来走上文学之路奠定了坚实基础。
师恩难忘:     鲁迅写信致敬先生
  1898年,18岁的鲁迅离开了三味书屋,入读江南水师学堂。岁月悠悠,师恩难忘,鲁迅与寿镜吾的师生情谊,在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写下一段温馨而动人的记忆。
  有人认为鲁迅笔下的寿镜吾先生是一位“迂腐的老学究”,实际上是一种误读。鲁迅深深敬重自己的老师,他只是从孩童视角回忆那个严肃认真而“可爱”的老夫子,他离开家乡后每年春节都要给恩师写拜年信,通信总数多达百封。无论在南京上学放假,还是海外归来探亲,或在杭州、北京任职,只要回家乡,一定要去看望老师。寿镜吾长孙寿积明曾著文回忆:“鲁迅先生每次来时,祖父总是在三味书屋里接待他……祖父和鲁迅先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一谈就是半天。”
  1926年9月,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写成时,寿镜吾已78岁了,老先生不但读到了鲁迅笔下的自己,而且还“很高兴”。寿积明还写道:“鲁迅先生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祖父还在世。文章发表后,祖父看了很高兴,并没有生气。祖父常说,鲁迅的文章,谁都可以看,就是我不能看,因为我看不懂。”祖父认为鲁迅写的是实情,虽然有些细节(如“怪哉”虫的故事)带有文学色彩,但整体上真实地记录了三味书屋的生活,是出于怀念和温情,是对老师的一种肯定。
  寿镜吾老先生的高兴是有理由的,不仅仅因为高徒对自己的极高评价,更在于作为师者培养出了一位文学大家,也让自己的“三味书屋”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和教育史上令人难忘的文化符号。而寿镜吾先生墓的发现,更能让人追怀鲁迅先生的成长足迹,重温百年前那一室之内醇厚欢快的师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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