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人的乐趣 　　对于爱书人而言,藏书绝非单纯的积累,而是一场需要耐心与时间沉淀的漫长旅程。藏书人王淼将自己四十余年的读书与藏书心得,汇集成三部书话集——《乱书房》《读闲书》《左手新书右手旧书》。书中既有津津有味的淘书趣事,也有俯仰自足的坐拥书城之乐；既有读书的体悟与心得,也有得书的欣喜与失书的怅然……从中不难看出,“爱书人所钟爱的从来都不是一种单纯的阅读,他们在选择书籍的同时,也是在选择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王淼

藏书还是读书
　　书,究竟用来收藏,还是用来阅读,长期以来是个令我感到纠结的问题。
　　我早年读书,完全是出于爱好。一本几百页的“大砖头”,像当年风靡一时的《红与黑》《茶花女》《基督山伯爵》等等,经常是不出两三天的时间,就可以读完。沉迷书中,乃至手不释卷；秉烛夜读,乃至夜以继日,正是我当年读书的常态。
　　那时候买书,我也总是一头扎进书店里,在高低错落的书架间寻寻觅觅,在层层叠叠的书籍中沙里淘金。寻找的是心仪已久却尚未谋面的各种新书旧籍,追求的既是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又是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和悬念。
　　说实话,我早年买书,只是为了阅读,古今中外的各种名著都想读完。所以,买了又买,永无餍足。然而,长久地与书耳鬓厮磨,我不仅爱上了读书,也爱上了藏书:书的装帧、封面、插图……都令我痴迷。乃至买了平装不满足,继之以精装；买了精装不满足,继之以毛边；买了毛边不满足,继之以真皮……一本书玩出各种花样,每种花样都能令我“意乱情迷”,都成为我尽力搜求的目标。
　　于是,我收藏的书越来越多,读完的书却增长缓慢。有时一本书,我会买几个版本,买回家后不过随便翻阅一下,便放进书架的某个角落,或者长期压在书堆之下,再见不知何日。
　　随着年华老去,眼看着像野草一般疯长的藏书,书房中几无插脚之空,我的内心暗暗滋生出越来越严重的焦虑感:总是这样漫无止境地收书,何时才是终了?收集那么多根本不读的书籍,究竟有没有必要?
　　事实上,与所有的“恋物癖”相似,对于书,每一个年龄段都会有属于这个年龄段的不同感觉。青春年少时,一般的爱书人都有着极强的占有欲,以为这本书是我的,就一定属于我；但随着年龄渐长,这种感觉就变得越来越不切实际。毕竟书比人长寿,不管你怎样沉溺其中,这些书只是“曾在你家”而已,你曾经以为的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也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其实人与书的关系,也同样如此。
　　解决了心理问题,我对于藏书和读书的纠结心态,立马放松了许多。最近两年,我每次买书,总会自问:这本书我真的需要吗?我有时间将它读完吗?虽然有时看到装帧华丽的书,我依然忍不住心动,但有了这样的自问后,我买书的数量在明显减少。这似乎预示着,在藏书与读书之间,我最终选择了回归阅读。
　　有一天,一个关系不错的书友给我发信息,告诉我某网正在拍卖一些珍稀的毛边本,我只是淡定地回复了一句:“与我何干呢?”我于是明白,控制买书的数量有点像戒烟瘾,我总算度过了最难熬的时期。
倒腾书
　　平生一大喜好,就是倒腾书。倒腾书,无非就是上架、下架,书房已没有插脚的地方,书架也早已书满为患,哪些书应该放在书架上,哪些书应该堆放在地下,颇费思量。过去看着好的书,现在看着未必好,对不起,放地下,腾出地方留给新欢。换上一批,换下一批,其实就是猫窝倒腾狗窝,不停地折腾而已。然而我却不辞劳苦,乐在其中。每天看着阳光在窗子边移动,时间总是不够用,但只要人在书房,心里就感觉踏实。一天天,一年年,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整个世界都在变,似乎只有我没有变,依然守着一堆书,抱残守缺,将读书写字当作生活的常态,固执地坚守着一份不接地气的美好。
　　对于书,我有洁癖,还有强迫症。洁癖是,我必须让书一尘不染,不折角,没污痕,总之没有一点瑕疵。所以我的书一般不出借,我怕它们被翻阅得不忍目睹。我平时会买一些复本书放着,有人借我的书,实在磨不开面子,我就会把这些复本送给他们。读书是一件快乐的事情,送书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读书是一种独处的快乐,送书是一种分享的快乐。强迫症是,阅读每本书,我都要小心翼翼地把书从塑封中抽出来,读完书后,我还会把书小心翼翼地装回塑封。这是一个技术活,抽书时需要把塑封底部小心剪开,将书退出来。装书时要把书微折,一点一点推进去。稍有不慎,塑封就会划破,前功尽弃。
　　洁癖与强迫症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为了让书有一个完美的品相。这样做的好处是,每本书读完都触手若新,完好如初；这样做的坏处是,书一旦装回塑封,想再翻翻就很困难,因为塑封经不起折腾,反复折腾两次基本上就报废了。所以读完的书一旦装回去,就不再拿出来,也就缺少了反复翻阅的乐趣。
集书签
　　从小喜欢读书,平时就爱收集一些与书相关的小玩意儿——比如书签。却也并不专门去收,更不会分门别类地搞出专题,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情好恶去收集,偶尔看见喜欢的会随手买下,碰巧了朋友也会送给几张,还有好多根本忘记了是怎样得到的,这样日积月累下来,也就逐渐积少成多,乃至“物以好聚,所积益夥”了。
　　有些书签只是放在那里,闲来无事时拿出来翻翻；有些书签是常用的,从这本书里换到那本书里,一直陪伴着我的阅读,用习惯了,就不想换,它们意味着一种心境,代表了一种心情,总觉得一旦离开了这些熟悉的书签,阅读也跟着变了滋味。我有一套《红楼梦》人物的书签,共八张,是当时学校举办钢笔书法比赛时获得的奖品。这几张书签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当时尚且陌生的字词,以为读书时随时看到,可以顺便加深记忆,以后也果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一些比较讲究的出版社,在做书的同时,也会做一张精美的书签,当作小礼物送给爱书人。这样的书签其实是书的“延伸产品”,它们与书融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与书的装帧彼此映衬,相得益彰——毫无疑问,翻开书页,首先看到一张印刷精美、小巧别致的书签,马上会给爱书人带来一种意外的惊喜。我有时翻检旧书,常常会突然翻出一张久违的书签,已经忘记是什么时间将这张书签遗落在书中的了,仔细想想,当初应该有计划读完这本书的呀,但不知何故,却未能终卷,而这张书签也从此静静地夹在书中,直到被我重新发现。我于是知道,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一定还有许许多多的书签,遗落在那些说不出名字的书中,它们一直隐藏在层层叠叠的书堆里,等待着与我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有些书签颇有来历,当然也格外受我珍视。我有一张画面凸显的北京火车站书签,是父亲用过的旧物,应该比我的年龄大出许多。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使用这张书签,说实话,我喜欢这张旧书签上沾染的时光味道,以及它的纸面泛黄中所流露出的岁月痕迹。我还有一张世界名画的书签,得自于一位美丽的湘西妹子,我经常去妹子工作的书店买书,既为买书,也为了能够多看妹子一眼。那时的我非常害羞,不敢直视妹子的眼睛,倒是妹子热情、大方,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为我找书,拿书,有一天还送给我一张可爱的书签。书签的画面是法国画家埃米尔·布雷东的名作《阿图瓦的冬夜》,几间被积雪覆盖的老屋,一条泥泞的小道,老屋中隐约透露出几点昏黄的灯光——温暖与寒冷形成鲜明的对照,正是我最喜爱的昙花佳境。
　　如果说人生是一个过程,那么,这个漫长的过程又可以划分为若干不同的阶段,每一个阶段也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戛然而止,当你重新回首时才恍然发现,似乎只是一愣神的工夫,流年偷换,人事全非。针对于我个人来说,一张书签其实就意味着一段人生经历,它不仅记录了曾经的阅读时光,它也会把我带回那些难忘的记忆之中,重拾旧日的欢欣与快乐。
散书
　　身为爱书人,除非有万不得已的原因,一般是不会轻易出让自己的藏书的。当年我读《西谛书话》,印象最为深刻的不是郑先生得书后的展卷自喜,反而是他忍痛割爱时的黯然神伤——郑先生曾经在《售书记》一文中详细谈及他在战时为求生存而无奈售书的经过。他说:“差不多每一本、每一部书于得之之时都有不同的心境,不同的作用。为什么舍彼取此,为什么前弃今取,在自己个人的经验上,也各自有其理由。”正因为这样,郑先生在编辑出售书目时才会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仔细地翻看着,有时又摘抄了要用的几节几段,终于舍不得,不愿意把它上目录。但经过了一会儿,究竟非卖钱不可,便又狠了狠心,把它写上。”就这样一折三叹之间,那种反复权衡、难以割舍的微妙心境已然溢于言表。看起来,古代的爱书人将散书之日的情形喻为“亡国之君挥泪对宫娥”,应该说还是非常贴切的。
　　我手上有一套浙江古籍出版社的“明末清初史料选刊”,这套书出版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收明末清初史料三十余种,其中像《爝火录》《南渡录》《明末忠烈纪实》等几种的印数都只有区区千册左右,坊间已极为稀见,而我之所以能够顺利收全这套书,关键就是得到了一位爱书人朋友的成全。我的这位爱书人朋友供职于出版界,和我一样喜欢收集明末清初的各种史料与文集,大概是在四年前的某一天吧,我在自己经常混迹的网络论坛上发布了一个求书的帖子,其中提到了我所缺少的几种“明末清初史料选刊”。时隔不久,我即收到了这位爱书人朋友的站内留言,他在留言中告诉我,他手上刚好有我需要的这几种书,因为有难以说出口的原因,他愿意将这几种书转让给我,书款加上邮费只要100元即可。平心而论,能够遇到这样的书缘极不容易,我自然大喜过望,于是,马上按照他提供的银行账号将书款汇去,并将自己的联系方式通过邮箱发送给他。在焦急的等待中,书终于收到了,随书寄来的还有一封短笺,上书“‘酿成白酒因好客,散尽黄金为买书’——能够为自己的书找到一个好去处,亦差可自慰矣!”说实话,我至今都不知道这位爱书人朋友散书的真正原因,但通过这封短笺,我能够真切感受到他对于书的拳拳深情,以及他散书时依依难舍的心境,而且,因为有了这段难得的书缘,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当然,在网上买书,并不是所有的书缘都有着这样圆满的结果,我本人也曾经有过一次上当受骗的经历——一书友在“孔夫子旧书网”开帖卖书,开出的书单堪称物美价廉,我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便随手挑选了几种。谁知书款汇出之后,此人却从此不见踪影。不过,直到今天,我还仍然不敢相信此人真的就是一位骗子,因为他曾经在写给我的留言中说过这样的话:“多谢您的关心,卖书自有难言之隐。只有到爱书不能守时,才能够体会到乔治·吉辛笔下的那位窘迫爱书人的辛酸。”我一直在想,与乔治·吉辛同病相怜的爱书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位骗子呢?或许真的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足以让这个书友宁愿顶着“骗子”的名声也不得不暂时远离网络呢?但愿如此吧。
　　(本文摘选自《乱书房》《读闲书》《左手新书右手旧书》,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