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视剧《主角》热播,那熟悉的秦风秦韵再度奏响,记忆又回到很多年前。
对于生在秦岭脚下地地道道的秦人来说,祖祖辈辈就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秦腔,就像路边的小草、地里的秧苗,与我们一起经风历雨,相伴相随。
小时候,不管是田间地头,还是街头小巷,扛着锄头,吼着秦腔,是习以为常的风景。路上遇见带着小板凳的老人,不用猜,那一定是有地方唱戏了,唱的从来都是秦腔,没有例外。
我对秦腔的最初印象来自爷爷奶奶。每逢阴天下雨不能下地干活时,爷爷奶奶总会给我和弟弟讲戏里的故事。爷爷奶奶不唱秦腔,但对戏里的故事情节,其中的悲欢离合、人情世故却能娓娓道来。
奶奶经常念叨一句话:“高台教化人。”站在高台上的人,用自己的肢体动作和唱腔,教人生活的道理及生命的价值。
上小学时,同学课间嬉闹,秦腔的唱词也是信口拈来。那些熟悉的老戏的经典唱词,“西湖山水还依旧……”“家住陕西韩城县……”从我们嘴里念叨出来,就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样随意、简单。
邻居家叔叔听力不好,经常放广播,听秦腔,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到。他时不时在田间地头吼几声秦腔,那唱词的意思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也许只是为了吼几声。就像忆秦娥说的,秦腔吼出来,是为了发泄心底的苦闷和生活的悲怆。
小时候一直想不通,舞台离得那么远,周围那么吵,没有字幕,爷爷奶奶是怎么听清楚、看明白的。有一次奶奶看戏回来,眼睛红红的。避过旁人,奶奶悄悄给我念叨,那天唱的是《朱春登放饭》,一个书生当了官,去放饭救济灾民,遇到了失散多年前来领取救济的母亲和妻子的故事。这个故事情节让奶奶想起了在外工作多年的二叔,所有的思念和牵挂就在那一刻被戏里的桥段从胸腔里扯了出来,情感就这样跟着秦腔溢了出来,让她难以自已。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终于在没人解读的情况下看懂了一折戏。不是经典的《探窑》和《五典坡》,那天唱的是《薛平贵与王宝钏》:薛平贵要出征,王宝钏送别的桥段。只见那穿黑色衣服的女子,一次次去扯穿盔甲男子的衣服,男子一次次挣开,后又忍不住回头。女子摔倒在地,男子扶起来,叮咛几句转身又走。男子一次次下决心离开,又一次次回头。演员不断地有掩面擦泪的动作,脸上泪痕斑斑。不知道是演员演得投入动情,还是我已懂了一点人情事故,我第一次被故事情节感染,知道了什么叫柔肠百结。原来,演员在台上,唱腔是一个方面,用肢体语言准确表达故事情节和情感,更是戏曲的魅力所在。
秦腔,是唱给引车卖浆者听的,少了一些其他艺术形式的高雅温婉,却多了一些烟火气。一看那把眼睛鼻子区域涂成白色的面容,就知道是来搞笑的。还有那大花脸,一看就是粗糙的人,符合西北糙汉的风骨。台下坐的,很多是不识字的人,让他们看明白故事情节和情感,才是戏曲演员的终极挑战。就像忆秦娥的“卧鱼”,演员为什么去做如此伤身体又高难度的动作?后来才明白,这个动作表达的是,出现在台上的是李慧娘的一缕冤魂,通过“卧鱼”来表达冤魂入土,非常形象且生动逼真。
《主角》里女主的名字“忆秦娥”是一个词牌名,是秦腔艺术与古诗词的一种深度融合。李白《忆秦娥》诗词里提到的“灞陵”“乐游原”“咸阳古道”“汉家陵阙”如今地铁可达,却没人再能写出这样传唱千年的诗词。
看到《主角》里的苟存忠为了传承,隐忍半辈子,最终倒在舞台上的一幕,不禁潸然泪下。秦腔艺术随忆秦娥的命运一同经历着时代的冲刷。当众人因无法企及她的艺术高度而心生排斥,随意篡改、贬低秦腔时,我的心里不禁泛起珠玉蒙尘的凄凉,如忆秦娥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
(壹点号/艾路 作者/王亚层、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