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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04月16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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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澍的一次理想实验——钱江时代公寓。 |  | 中国美院象山校区如今成了热门景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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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片 本报记者 张子森
如果不是获得被称为“建筑学界诺贝尔奖”的普利兹克建筑奖,王澍这位49岁的中国建筑师,他所坚守的理念,在争议和现实的矛盾冲突中还能走多远?
获奖前的王澍和获奖后的王澍是同一个人,而他所面临的现实从未改变过。
“这几栋房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从萧山机场到杭州要经过钱江三桥,桥左前方有几栋楼像是堆积起来的词典、又像是小孩搭的积木。
这座楼盘叫“钱江时代”。尽管最初曾引起极大争议,甚至一度销售不佳,但随着这个楼盘的设计师王澍获2012年普利兹克建筑奖,“钱江时代”更多被“时尚、前卫而又处处体现传统建筑风格”的词语笼罩。
王澍,中国美院建筑艺术学院院长,他是继美籍华人贝聿铭在1983年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后,第一个荣获被称为“建筑学界诺贝尔奖”的中国建筑师。
做一个这么脏这么旧的小博物馆,你什么意思?
2月27日,王澍飞抵美国,关了手机倒时差。
万里之外的杭州,妻子陆文宇第一时间得知王澍获得普利兹克奖。
第二天中午,王澍才打开手机。
“你知道普利兹克奖宣布了吗?”陆文宇终于接通丈夫的手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王澍说。他的第二句话是,“他们是不是发错了?”
大学毕业后近六年,王澍成了一个没有工资、没有社会和医疗保险的“自由人”,自由到可以在西湖边长坐一整天,最艰难的时候,“主要靠她(陆文宇)的工资养我,我打零工,偶尔挣一笔。”
如今,王澍成了第一个荣获普利兹克奖的中国建筑师,他最被推崇的作品是宁波市历史博物馆。
这栋灰色建筑在周边现代化建筑群里格外突兀。它的外墙和王澍设计的中国美院象山学院一样,使用了大量“瓦爿墙”,这种“瓦爿墙”用大量的旧砖瓦砌成。
那些破砖旧瓦原本一文不值,当它们镶到墙上时,一些宁波人不解,“灰不溜秋好看吗?”
在王澍获奖后,《宁波日报》刊文骄傲地称,“这位普利兹克奖得主最重要的代表作都在宁波。”
而当初建这个博物馆时,甲方曾向王澍咆哮,因为周边是崭新的宁波市中心,由中国一个著名的青年设计师设计的小曼哈顿包围着。
“那个人向我吼:在这么一个现代化的、叫小曼哈顿的新中心,你做一个这么脏、这么旧的小博物馆,你什么意思?”王澍回忆,“我对他说:我们有个约定,要做一件新东西对不对?他说:是的。我又说,新东西就意味着评价标准还没形成,评价标准没形成,那最了解这个和掌握这个标准的是不是我?他说是。我就说那你得听我的。”结果甲方愤怒地摔门而去。
市里有关部门批了王澍的设计之后,宁波市规划局说“我们还没想通呢”,拖了很长时间才批。
“没有巨大的落地玻璃,怎么能叫高楼大厦?”杭州建筑界中级环境艺术设计师吴书法说,王澍的这种风格,如今放在国内任何一座城市都已经落伍。
700万片旧砖瓦的重生
王澍不喜欢地标性建筑,不愿意翻新老房子,抵制拆迁,期待每个中国人都回到有院子的年代。
距离杭州市区14公里的转塘镇,坐落着王澍的另一代表作——中国美院象山校区。
王澍获奖后,象山校区成了热点。这个“大合院”,有人去了流连忘返,有的则嗤之以鼻。
杭州市民王佩也去看了这个“大师级作品”,回来发微博直言“感受不佳”,“这些建筑吸收了很多中国民居的营造法式,但为怪而怪、为奇而奇,走进去形同迷宫。”看到飞檐上一片片摞起来的瓦片,他很担心,如果遇到台风,会不会掉下来砸着人?
“当雨水顺着古瓦落下来,你会希望窗前的小道上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这是象山校区的学生对这里的评价,他们喜欢靠在校园里的一棵大树下,闻着旁边油菜花的香气。
4月10日的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繁花似锦,阳光明媚。门卫不会阻止外人进入,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水塘边笑眯眯地看出来晒太阳的小乌龟,还有新人来这里拍婚纱照。
在建设初期,这里曾经是“杭州最难看的地方”。
这是建筑圈里一些长期否定王澍的建筑师做出的评价,他们从专业的眼光分析:象山校区外墙的中国元素阻止了阳光进入,空间布局不合理,整体没有规划。
没有窗户或缺少窗户、迷宫、断头路……在王澍获奖后,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河清还撰文点评说,一个建筑师首先要关注的,是居住者生活于其间的舒适,而王澍恰恰在这方面“基本不懂建筑”。
4月10日中午,记者在象山校区看到,建筑系内确实没有多少阳光,二楼有个小院子,也就是这个区域能够有一个四方形的范围,阳光能投射进来。
“这间教室甚至没有窗户,夏天倒是凉快,冬天确实冷。”一个女学生说。就连王澍引以为傲的“游走路径”,让他自己开会时也迷路了,找不到会议室。
批评者甚至猛烈抨击王澍常用的旧砖瓦,河清说,“他在建筑中装点的旧砖瓦,不过是一些脱离原先母体的碎片,并不体现中国文化的氛围和气场。”
象山校区一期、二期加起来,用掉超过700万片旧砖瓦。这些不同年代、尺寸的旧砖瓦,是王澍从华东各省拆迁现场收集来的,被砌成外墙、屋顶、雨檐、通道。这些旧材料的价格最早只有新材料的1/10,后来涨了一半。据说,就是因为王澍大肆收购,闹得华东的旧砖弃瓦身价飞涨。
在宁波,王澍认识一个拆迁公司的经理。有一天他突然问王澍,你要不要唐代的砖头?这个经理新拆了一座宅子,里面连唐代的砖头都有。“为什么拆一栋老的房子你会发现唐、宋、明、清的材料?因为节约材料一向是中国的美德,每一次拆了房子之后,人们都会用拆下来的材料重新建造,而不是简单地把它抛弃。”王澍说。
无论否定的声音如何,王澍表示,自己“从未妥协过”。他评价自己获奖,实际上是对坚持理想的人的鼓励。
在陌生人社会中进行理想主义实验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王澍很想在商业楼盘上做一次实践。
这个试验品就是钱江时代公寓,这是目前为止,王澍设计的唯一一个商业楼盘。
按照王澍的理念,他要打造一个“空中的江南院落”,让在都市里生活的人放弃隔阂,有一个共同空间。他把这个理想寄托在这个有着24层高、均价22000元的高层建筑上。
但王澍很清楚,你让开发商探索艺术、生活上的问题,那么他就得冒市场风险。“我跟房地产商讨论,到最后他做决定,整整谈了两年。有一天他跟我说,下定决心了,他说,我也理想主义一次。”王澍说。
“钱江时代”的开发商通策房产集团董事长吕建明最终妥协,为了王澍这个理想,吕建明要舍掉5000万元利润。
记者看到,这栋公寓的5号楼,每两层住户有一个公共阳台,从远处看,这个“空中院落“像个小盒子。
在5号楼18层,阳台里堆砌着少许杂物,显然是装修剩下的物品。没有人闲坐聊天,相反,没有护栏的阳台对于调皮的孩子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而业主何女士一直郁闷这里的房子阳光少。
实际上,外观个性的钱江时代公寓,每两层一个“小盒子”,“盒子”与“盒子”间的错层有一个台阶,这也导致“钱江时代”一度上了杭州报纸的社会新闻版,有一个夸张的描述是,曾有小偷从19楼一路撤退到2楼。
但对王澍来说,这种设计,恰恰是为了打破高楼里对门不相识的现状。王澍希望,这里的居民能够时不时走到公共阳台里,摆弄些花草,相互聊聊天。
但现实状况却是,“钱江时代”开盘至今8年过去了,多数公共阳台都空着,极少带有绿色。有一些阳台上种了竹子,的确显得有情调。
对于这种尴尬,《DI设计新潮》执行主编贾布说,“我们习惯了这种陌生人社会,习惯了所承载的生活方式——比如我们已经习惯于不认识邻居,如果突然把你和邻居放在同一个空间里,你很可能反而会觉得尴尬。”
不过,王澍获奖后,一些居民开始为住到这里而自豪,他们对蜂拥而来采访的记者说,“我们就住在得奖的建筑设计师设计的房子里。”
最高兴的则是通策集团。该集团官方微博上说,王澍获奖是迟早的事,“一个生活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的真诚甚至天真的人,总有一天会让人相信,他的艺术世界是真实的。”
不过,现实却是,当初王澍策划的120个“盒子”,最终少建了不少。
我并不愤怒,因为这就是现实
一个房地产集团,拿出5000万元来实现一个建筑设计师的梦想,剧情有些像热播剧《奋斗》里的“富二代”陆涛,力求按照自己的理想设计最好的房子,不断要求开发商追加投资。
结果是,“钱江时代”开盘后,很长一段时间房子卖不出去。2005年,这座楼盘甚至以7折起价参与过拍卖活动。
在电视剧《奋斗》里,陆涛坚持理想,最终导致公司倒闭。
吴书法对比两个情节,羡慕王澍运气好,“多数设计师最终要服从开发商的利益,像王澍一样的设计师几近绝迹。”
而王澍,“幸运地遇到了理解他的开发商、接受他的书记、相信他的校长,这些偶然集中在一人身上,最终促成普利兹克奖,王澍现象不可复制。”一位建筑界业内人士发微博评价。
这条微博上说的“校长”,指的是中国美院院长许江。当初,许江毫无保留地信任王澍,把整个象山校区交给他一人设计。在建造过程中,许江只写过三首诗送给王澍。但象山校区建成后,业内一直争议不断。
3月8日,在王澍拿到这个建筑界的诺奖后,中国美院专门在象山校区召开了盛大的新闻发布会。
随后,在接受央视《面对面》专访时,王澍说:“在中国做项目一般7月设计,年底开工。我答应做南宋御街要做三年,条件是首先做半年的实地调研。”
这番口气让很多建筑师羡慕。“王澍的牛气、胆子和幸运难以复制,但可否再现、普及?”一个署名钟中的微博说。
王澍的同学很多有着更好的工作,但无论在哪个年代,他们对王澍做自己想做的建筑一直充满羡慕。
“等我把钱挣够了,就像你这么去做”“等我拿到副教授,就像你这样生活”……
但王澍不以为然,“在那条路上走得太久,沾染了一身习气,就回不了头了。”
很多人在得知王澍获奖后专程来游览他参与设计的南宋御街,但他们不知道,这位设计师的很多设计再也没有了踪影。
1989年设计建筑的杭州国旅航空售票处、1991年建成的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国际画廊、杭州孤山室内小剧场等都已被拆毁,时间最短的只存在了3个月。
即便是获奖后,王澍也无法保证自己的作品不会被拆除。他说,我做的时候,他们就说想把某一块炸掉,现在拆掉一块也不奇怪。“我并不愤怒,因为这就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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