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生

    小时候，有一样最使我不能忘记的，就是夏天晚上纳凉。

    记得吃过晚饭后，村里的闷热暑气基本消失了，晚风带来了阵阵凉意。这时父亲就会夹着马扎子，手拿一把大蒲扇，领着我去纳凉的场地。我们村有好几个纳凉的地方，但我们最常去的是学校操场，那儿是我村最大的纳凉场地，也是最热闹的地方。操场上来纳凉的男女老幼一般分为两大阵营，一帮是男人，我们那儿称作老爷们；一帮是女人，我们那儿叫老娘们。老爷们这边一般是听一个王姓二爷说书讲古，他讲《西游记》、《三侠五义》情节跌宕、波澜起伏，很是吸引人，头天晚上听了，第二天一天老想着，不等天黑孩子们就早早吃了饭来等着。小时候二爷讲的书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使我懂得了许多东西，那些神话故事丰富了我的想象力。当然也有好多解不开的疑惑，比如我曾问二爷：“天上的玉帝和如来佛祖到底谁的官大呢？”二爷说：“好比两个国家，一个管这边一个管那边。”我又问：“不是玉帝整个天堂他都管吗？所有的国他都管吗？”这时二爷也答不出了。

    男人这边只一人说书，其他人都屏息静听，所以一般比较安静。老娘们那边则不同，七嘴八舌、大说大笑。女人凑一起尽说些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媳妇生孩子了，谁家闺女找了个聪俊的女婿，谁家孙子长得又白又胖。像一塘聒噪的青蛙，且说着说着常会爆发出一阵大笑，老远都听得见。每当这时，男人这边就有人发出一声：“切！老娘们家。”

    我们小孩子有时也不听书，而是几个人凑一起捉迷藏，一帮藏，一帮找；找的一帮把藏的一帮全找完了，就算一场。常常跑得一身臭汗，没少挨大人骂。到今天我怎么也想不通，小时候的夏夜，我竟能带着一身粘汗一头灰土，回到家倒炕上便睡着了。

    七夕的晚上，大人会给我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这会儿我们就躺在草帘上，津津有味地听，望着天上的星星遐想，想天上的神仙，想漂亮的织女，想凶恶的王母娘娘。当我知道牛郎是去织女洗澡的塘边拿了她的衣服，才娶到织女时，自己就在心里悄悄幻想着，有一天也能遇到那么一次幸运的机会。老人还告诉我们，七夕的半夜趴在葡萄架下，能听到牛郎织女一家人的说话，我曾半夜趴到葡萄架下偷听过，但什么也没听到。

    乡村的夏夜，还有一样不能忘记的，就是那声震四方、此起彼伏的蛙鸣。如果白天下过雨，天还似晴非晴，云缝里会亮出几颗星星。这样的晚上出去纳凉，就会领略到青蛙高歌震天的风采，池塘里、水库里、小河里、田头水沟里的青蛙像听到命令一般一齐鼓鸣。大小青蛙引吭高歌、声盖天地。

    今天，我们这儿也下雨了。可我却已有多年没听到蛙鸣了。进城多年，不知乡下那悦耳动听的、荡气回肠的蛙鸣如今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