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雷
炎热的夏季,做一条会游泳的鱼,是幸福的。
小时候,在乡村里,每个男孩子都是这样的鱼。
学游泳是乡村男孩子的必修课。如有谁不会游泳,必会遭到玩伴们的耻笑:切,连游泳都不会,以后别跟我们玩了,去找女孩们玩吧。一般先是在河里,扑通扑通自个儿练习,估摸练得差不多了,得到会水的玩伴们允许后,大着胆跟着他们,去水库里试试火候。
去水库游泳是有风险的。父亲知道后就会大骂,兔崽子,你再去,小心我打断你的腿;母亲知道后就会唠唠叨叨,可不能去那儿啊,那个水库淹死过人;老师知道后会罚站,站到你腿酸为止。但,水库是有着巨大诱惑的。只要能泡在清凉的水里,一切的风险都被忽略了。想一想,那该有多爽啊。水,清澈,几乎透明,浅的地方,你一眼可以看到底,看见摇头摆尾自由自在游泳的鱼。看见水里的隐士———虾和蟹,它们总藏在水草里,等着你的手到身边时,才慌里慌张逃开。你会听见芦苇丛里,野鸭不时嘎嘎地叫几声,吸引你,让你不出声响地游过去,妄想来个偷袭,但你刚刚接触那片芦苇时,它们就扑棱棱飞起来,落在远处。等你离开了,又飞回来。依然嘎嘎叫,像是笑话你。
水库是最好的“天体浴场”。可以光着屁股,在岸边柳树底下,头上戴着柳条编的草帽,张开了自制的渔网,网里放进烧烤过的肉骨头,或者是喂猪用的花生饼,耐住性子,等着循香而来的鱼儿们。往往战绩颇丰。
有孩子会从水库边的花生地里,拔几颗花生扔进水里。洗净了,扒开花生的壳,抠出躺在里面胖胖的花生仁,吃起来满嘴清香。水库边上的花生地,往往到秋收时,已损耗去不少。这块地的主人会一边收花生,一边大骂“兔崽子”。
最爽的事,是在水里吃西瓜。去河边的瓜地,软磨硬缠瓜地的主人给个西瓜,论辈分,喊叔的喊叔,喊大爷的喊大爷。地里最大最甜的西瓜,往往是能被抱回来的。西瓜扔在水里,飘摇在水上,成了“水球”,被推过来,抢过去,最后玩够了,用拳头砸开,一人一块分开吃了。
乡村孩子,是田野上的草,泼泼辣辣,疯长着。
于是,一群孩子,长大,读书,一条条鱼,游到了城市里。
前几天,我领着儿子,与这久违的水库重逢。水,依然是清亮亮的。水面上,野鸭依然在嬉戏。水库边的树林里,鸟依然婉转啼鸣。只是,不见了当年的那群孩子。
那群孩子呢?那群孩子正一天到晚地,游在人海里,走在闹市里。
无论“鱼”游得有多远,都不会忘记,家乡有一湾清水,一直在那里,张开着怀抱,等待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