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俏到
偶看韩剧,女人动情泪下之时,男人默默无声递上手帕。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只不过咱们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更愿用纸巾了,除了言必称环保者,几乎没有手帕的藏身之所。还记得有首老儿歌,“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抓住他”。真的是老儿歌,那是1948年延安时期的幼儿流行歌曲,想必现在的幼儿园不再教了吧?孩儿们正忙着装羊、装奥特曼呢。
想当年,拥有手帕是件多么拉风的事情啊,简直就是贵族身份的象征。中世纪的欧洲,人们还随便用手指和袖口擤鼻涕呢,直到1300年左右,欧洲才有织物手帕。中世纪以后,意大利人率先用手帕擤鼻涕,贵妇开始把手帕挂腰上,“奢侈”的法皇亨利四世牛烘烘地拥有了第五块手帕。15世纪的土耳其则规定只有宗教主苏丹及其亲信才能在公共场合佩带手帕,违者坐牢,重则杀头。不就是一块手帕,值得这么整吗?特权阶层真多事。
相比之下,中国手帕远比外国手帕好。《孔雀东南飞》里就有“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阿女”是庐江府小吏焦仲卿之妻刘氏,典型的因婆媳矛盾导致离异的小公务员前妻。即使假定他们门当户对、家境尚可,但充其量她也就算小资吧,却早于欧洲上千年拥有了织物手帕,绝对代表了先进生产力的发展方向。这不是信口胡吹,新疆的东汉古墓中就发现了蓝白印花手帕,不但手帕正宗,还是双色印花。所以“丢手绢”这种游戏,只要中国人高兴玩,完全可以从东汉时期开始玩。
中国古代的手帕不仅是生活必备,更是恋爱必备。《红楼梦》第二十九回:“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扔了来。”你说宝玉为啥发怔?当时他正盯着宝钗“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偏又联想到黛玉为何没有这么白。一张手帕扔过去,扔者不自知,看者更不知,只有男人才知道黛玉有黛玉的好、宝钗有宝钗的美。到了第三十四回,黛玉见到宝玉挨打后落泪而去,宝玉赶紧叫人送了两方旧手帕去,以示旧情不忘,来日成对。而这两方旧帕,在高鹗的续书里依然存在,终以黛玉焚帕寓意情无归处。可知高先生真不是一般写手,深知手帕在男女关系中的妙用。
谁说不是呢?《金瓶梅》中,潘金莲和陈经济调情,送了小帅哥一方香汗巾。她又骂西门庆,“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更别说旧上海的交际花们从不离身的手帕,虽是腐朽堕落的象征,却也如《花样年华》的旗袍秀一般勾人心神。那一方美女们随身携带、暗藏体香的手帕,挥动时风情万种,抛扔时情动神摇,接帕的人心思浮动,此后辗转反侧昼夜难眠。直待有朝一日激情消退,睹帕思人,空留一声叹息在心间,闷骚无奈时写下类似“万事收心也,粉痕犹在香罗帕”的词句。最关键的是,那方手帕价廉物美,扔过之后即使牵手不成亦损失不大,即使被人发现也远比艳照之类安全无碍,真是恋爱场上可进可退的如意宝贝。
还得补充一点,丢手绢这件事,小孩做得大人也做得,女人做得男人也做得。《醒世恒言》中有个故事:某男经过某巷,抬头看见临街楼上有貌美女生,他于是把一条红绫汗巾打个同心结扔上去,就此种下情根。泡妞原来可以这么泡。但话说回来,要把手帕从楼下丢到楼上是很有难度的,有心男生最好先去二人转剧团练几天。更要命的是,这事情过去做得现在做不得。现在误入某巷深处,见到临街楼上貌美女生倚窗相望,多半是洗头姐姐洗脚妹,不上去照顾生意就算了,还乱扔一方不值钱的手帕,会遭她耻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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