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民
隔不上几天,班主任吴老师会提前通知我们去饭店喝酒,说家长请客。
我每次都寻找理由推辞了。不是我清高,我和吴老师所教班级是一个普通班,我教化学,吴老师教历史。这普通班学生考不出本科,只能考个专科。而吴老师每次会在酒席上说,咱齐努力,定让学生考上大本,谎话连连,那般喝酒,等于在炉火上烤我。
那天上午,刚下了第二节课,吴老师走到我们教研组,推开门,向我招招手。
我出去。他兴高采烈地说,喂,中午去半仙酒楼,家长请客。
我说,家里有事儿,走不开。
他变了脸色严肃地对我说,你呀,老伙计,我叫你喝酒,你从来不到,是不是有点儿太那个了。我们之间不好吗?你再不去,咱们绝交!
我犹豫了一阵儿,然后点点头。
中午,在半仙酒楼二楼的“醉仙阁”雅间,摆了一桌酒席。我们班级九个教师围在一起。吴老师在主陪位置上,副陪是一中年妇女。
酒宴开始,吴老师介绍,副陪位置上的中年女人是史大姐,是学生莉莉的家长,莉莉在普通班里学习平平,担任我的课代表。吴老师慷慨激昂地说,咱们的莉莉学习很好,大家努力,可以把她送进本科去。史大姐为了感谢大家,特意来学校跟咱们沟通一下。希望大家多多关照莉莉。
史大姐满脸雀斑,消瘦,神情憔悴。她站起来对我们笑笑,腼腆地望望大家,怯怯地说,我不会说,也不会喝酒,今天大家只管尽兴喝。以后多照顾一下我女儿就行了。吴老师,你领着大家喝吧!
桌子上有平日家长请客点的最好的几大件:鲜虾、海参、鲍鱼,本地最好的古酿。吴老师领男教师喝酒,史大姐带女教师喝红酒。喝酒间,我仔细观察史大姐。她一杯红酒喝了,没搛一点儿菜,端杯的手一直乱哆嗦。
我曾经跟莉莉谈过话,她家庭状况我略知一二。她父亲因病去世了。家里有一个奶奶,还有个读小学的弟弟,全靠母亲一人管理着二亩果园,供养一家四口吃饭穿衣,还有她和弟弟读书花费。
史大姐没必要来请客的。莉莉毕业顶多考个专科,考本不是没有希望,需要复习三年。那根本不可能,家里供不起。
吴老师喝了三杯后说,大家相互交流下吧,对家长有个表示。语文教师端起酒杯对史大姐说,谢谢家长的盛情款待,咱们好好辅导学生吧!来,为了表示感谢,喝了这杯!
史大姐站起来,红着脸儿说,谢谢老师们。她喝了一口红酒,没等咽下去,吐了出来。她捂住自己的嘴,跑到了外面的洗手间。
我实在不忍,跟着出去,站在洗手间旁边等着。听见史大姐在里面哭泣,声音哽咽着。哭了一阵儿,她赶紧出来。
看见我站在一边,她眼睛发红地望着我说,唉,老师,对不起,我喝多了。
我说,大姐,你怎么一口菜没吃?
她擦干的泪水又流出来。老师,我吃不下去呀!我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婆婆,一年到头躺在炕上,需要吃药打针。两个孩子念书花钱,我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呀……大姐泪水涟涟了,这一顿饭钱,我可以花一年呀!
那你为啥还要请客呀,何必呢?
吴老师对我说,人家都请,你也破费一下子,让老师们专心辅导莉莉。为了孩子,咬咬牙,去借了几个钱。
听了,我心里一酸,对大姐说,您赶快进去吧,大家等着呢!
大姐进了雅间。我赶快下去,来到服务台,问了那桌酒席的价码。一个满脸白粉的服务员说,一共一千元。
布兜里正好拿着刚发的工资。我交了钱,走出了半仙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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