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宽  正月十六发老牛！说到正月十六发老牛，在老潍县城，那是正月里的超级节令。

    凡节令，都和庙有关。凡庙里的神，又都和人有关。现在的神，曾是当初的人。东关圩子墙西面，靠着白浪河，有四个圩子门，从南往北数，奎文门、庆成门、通济门、耀武门。耀武门叫大石桥门。进了门里路北，有座娘娘庙(叫碧霞祠，娘娘即泰山老母)，庙里有庙叫孙膑祠。孙膑是东周列国齐国人，与庞涓同为军事家鬼谷子的弟子，因受庞涓陷害，双膝受刑致残。传说他有功封神之后，德惠乡里，为天下残疾之人治病，凡有病者求之神效。所以在他的生日———正月十六，进香献牛者多多，成为潍县正月一景。

    我记忆中的正月十六娘娘庙的山会，热闹非凡。十六那天一放亮，天还十分清冷，娘娘庙的庙山门，早就四敞大开，有庙上的道士，呜呜拉拉吹起了嘹亮的唢呐。钟磬声，唢呐声，顺风传远，早把四乡八隅的香客，引得蜂拥前来，兴高采烈。那时，顺了鱼店街，李家街，西四平街，一直到娘娘庙山门，街路两旁，全是卖纸扎黄牛的，有大的、有小的、有袖珍的、有黄的、有灰的，一般是两个一组。卖牛的兼卖黄表、花简、香烛、纸马、爆仗、起花、两响、钻天追、滴滴金，吸引得大人，孩子，有残疾的，好腿好胳膊的，大家一同来，请“牛”(不能说买牛)，上庙，磕头，求孙膑爷赐福。

    上庙是一种全民自觉性的敬畏。我当时也只有四五岁的光景，属于淘气孩子，但随了香客，涌进山门，在孙膑祠前，跪下磕头，一仰头，蓦地看到孙膑爷爷的金面金身，不由产生一种异样的敬畏。

    正月十六发老牛，你说香客奉献的老黄牛，到底有多少？要统计出个确切数，也难！反正，据我儿时的记忆，凡香客献了牛，就由人送到庙后的空场上去，一上来是小堆，渐渐是大堆，而后是小牛山，再后是大牛山，大约到了正晌午时，这在东头炮台内的庙后场上，纸牛已经堆到有十层楼那么高，下头四周围是———人山人海；上头堆的十层楼高，是———牛山牛海。而且，年年惯例，在这纸扎牛山牛海的头里，有一头由后所街扎彩匠王长命扎的特大彩牛，比一头印度象还大三围，金身金衣，七彩辉煌，这是让孙膑爷亲自骑乘的坐骑。这时，看客大约有五六万人，等着看发老牛，等着看孙膑率火牛阵，出———征！

    正晌午时了，钟声一撞了，点火了，出征了，赤壁之战了，全城欢呼了！正月十六发老牛了，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