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给予你奶奶的温暖或许恰恰是没有走进她心灵深处一米的距离,才使她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
□赵志楠
在一个游子的心中,家就是故乡,故乡才是家。
九十岁的奶奶心中的家是什么呢?有一次,她指着墙边的家具对爸爸说,这些家具都是她的陪嫁,闹鬼子的那一年全家人逃到这里,没想到人家还保管得这么好。然后,她指着这座她住了十年的房子说,这不是她的家,非要求爸爸和她回家。
六年前,爸爸总是千方百计地在每年的夏天或者春节带我们回一千七百公里外的山东老家,后来爸爸工作越来越忙,加上我要高考,回家成了奢望。2008年春节临近,我顺利地实现了上大学的愿望,爸爸决定带我们在大年初二回老家。选择这个日子主要是考虑到奶奶节前回家,可能适应不了老家的寒冷。可是,就是这一次,奶奶在出发那天的早上从床沿上滑下来,摔折了大腿骨,爸爸叫了救护车,之后一个人陪奶奶住院,我、姐姐还有妈妈三人回了山东老家。
这次辛酸的回家经历结束后,奶奶在医院顺利地完成了骨头置换手术,她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求回老家。让奶奶难以承受的这一次疗伤,可能是全麻的原因加速了她的失忆。为让奶奶恢复记忆,爸爸仍坚持在第二年年底带奶奶回家,面对爸爸的这个决定,我既心疼又不理解,直到今年从多伦多回国,爸爸为了解开我的疑虑,才告诉我一个关于奶奶摔倒前后的秘密。
那一天中午,爸爸指着二楼晾台上的阳光问我:“你知道这晾台上一米阳光是咋来的吗?”我有些不解地期待爸爸说出答案。
奶奶出院后,医生嘱咐让她多晒阳光,而我家楼前面,开发商为求利益最大化,超规划新建的大楼正好遮住了我家一二楼的阳光。按照规定,在南方的深圳,一楼的阳光在大寒这一天不能少于三小时,而我家,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相当于一米宽的阳光,为此,爸爸请人加宽了晾台,才算是保住了一米阳光照进来。爸爸讲完这些,又自责地说,一米阳光,看似不难,细想起来又是那么的难。开发商不顾自己的行业底线,我们在对待奶奶的问题上难道就尽心尽力了吗?我们给予你奶奶的温暖或许恰恰是没有走进她心灵深处一米的距离,才使她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奶奶的摔倒,是因为她试图在装有一千元钱的旧棉裤外面穿上一条爸爸为她回家买的新羽绒裤。那条旧棉裤是可以不穿的,但那里面藏有奶奶准备回家后给她大儿子的一千块钱,她的大儿子在家务农,一直是她心上的牵挂。但我们都忽略了奶奶的这个心事。爸爸说,他不是没有帮助大伯的愿望,但他忽略了奶奶的心思,他恨自己在那个晚上没有和奶奶好好唠唠说清楚这些,这是他一生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
同时,在那次摔倒前,他准备给奶奶寻个保姆,但没有实现,就是这两种原因酿成了祸患。
或许是为了弥补,从此以后,爸爸对渐渐失去记忆的奶奶的每一个要求都认真地对待,无论他多忙,无论他心情有多糟。有一天早上,爸爸正准备上班,奶奶由保姆搀扶着从楼梯上下来,见到爸爸,奶奶生气地用拐杖敲打着地板:上班,上班,就知道上班,我们还回不回家?爸爸说,这是他记忆中奶奶唯一的一次对他的批评,看到奶奶的样子,爸爸赶紧上去扶着奶奶,说:回家,咱们回家。
奶奶坐在轮椅上,爸爸茫然地推着她出了小区来到湖边,奶奶问:这是到家了?爸爸灵机一动,说:“是啊,这不是你老家下方山那个大水库吗?”奶奶听见了,高兴得眉开眼笑。从此以后,每天推着奶奶模拟回家成了让她老人家最高兴的事。
这次我从国外回来,爸爸说,尽管奶奶回家的意识只剩了一个概念,我们还是真正陪她老人家回一趟老家吧,已经有一年不回家了。
就这样,我们踏上了陪奶奶回老家的路。从爸爸身上我看到,孝顺就是让温暖的一米阳光照进父母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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