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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09月24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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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路也,毕业于山东大学,现任教于济南大学文学院,著有诗集、散文随笔集、中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等多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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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从来都是人类的意外,孤独是铀,发生核裂变,释放巨能。
今年初春,听说中国国家博物馆正在举办一个来自德国的展览,在一大堆与启蒙运动相关的展品中,竟然有一双大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穿过的皮鞋!得知这个消息,我很兴奋,当即决定去北京,去瞻仰康德的皮鞋。
人很快就坐在了京沪高铁上。火车以每小时300公里的速度驶往京城,奔向康德的皮鞋。坐在车窗前,手里翻阅着康德的《实用人类学》,那是康德一生中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是他上课的讲义,写得十分感性和有趣。行李架上的箱子里还放着他的另外两本书——《道德形而上学原理》、《论优美感和崇高感》。我惊讶于一个终生足不出城的人竟然晓得整个地球上的事情乃至全宇宙的奥秘,一个终身未婚的男人对微妙的男女关系和女人哺乳之事也能发表独到宏论和真知灼见。这两年我一直在囫囵吞枣地读康德的书,有时还会东施效颦,忍不住模仿我的一位哲学家闺中密友的口气,称自己是“康德主义者”。既然在这人世间注定无法与康德谋面,那么能够见一下康德穿过的皮鞋也是好的,无论如何,那可是康德穿过的皮鞋,我猜测那双皮鞋上面应该藏匿着某种难以言传的信息或密码。
从济南乘京沪高铁至北京南站,只用了一个半小时。接下来乘4号地铁至西单,又换乘1号线至天安门东,从D出口钻出来,就看见了中国国家博物馆,进入南区二层8号展厅,我终于找到了康德的皮鞋。
皮鞋被很隆重很尊贵地摆放在一个竖立着的台子上,被一个透明玻璃罩罩着。台子有些偏高,我的个子又偏矮,所以要把那鞋子从外观到内里的全貌瞅得清清楚楚,需踮起脚伸长脖子仰着脑袋才行。我就以如此姿势围绕着那个摆放鞋子的小小展台转了一圈又一圈,争取能够看到180度甚至360度全景。那是一双黑色皮鞋,锃亮,基本上属于尖头形状,只是顶端的尖形部分尖得不够厉害,看上去到底还是显得有些温和圆润了。至于鞋带,属于今天常见的宽宽的粘扣式,没想到二百多年前就已经有了这类鞋带了,它们恰好覆盖包裹在鞋子的脚面位置,从而使这双鞋子凭空增添了一丝莫名的阴柔之气。由于保养得比较好的缘故,鞋子从外面看上去大约有七成新,而鞋子内部的那层脚垫却明显有些旧了,仿佛还有汗渍留在上面,总之是有着明显穿过的印迹以及磨损过的折痕,这使得这双鞋子看上去那么日常那么从容。这双皮鞋是多大码的?我目测了一下,它看上去不算大,在37码至40码之间。康德个子很矮,大约有1米57,应该不会穿太大的鞋子吧,当然,这个问题也说不准,因为展厅面积太大,屋顶又过高,致使所有展品在这样广大开阔的空间里都会显得比实际体积偏小。根据标牌上的文字注解并联系康德的生卒年,我在心里稍稍计算了一下,断定这双皮鞋应该是康德在人世的最后三年里穿过的一双皮鞋。
这双德意志的皮鞋,这双由一位终生未婚的宅男穿过的皮鞋,在我的眼睛里,有着启蒙的款式,有着纯粹理性的手工,有着形而上的黑色,这是我崇拜的康德先生穿过的皮鞋。
整个大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围绕这双皮鞋盯着看的时间有些长了,看了足足有半小时光景吧。远远地站在展厅门口的女服务员一直朝我这边望着,最后她终于起了疑心,大约把我当成了想偷鞋的,耐不住性子了,就踱过来问我:“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赶紧解释:“我只是……喜欢康德,所以……总之,放心吧,我不是偷鞋的。”
展厅里不允许拍照,加之趁服务员背过身去我得以偷拍之时,照相机在关键时候掉链子,按钮不知何故竟一点儿也按不动了,所以给皮鞋照相是不可能的了,我只有更加仔仔细细地看,贪婪地看,在心里默默地记下那双皮鞋的每一个细节。
就是这双皮鞋,底部只沾了哥尼斯堡的尘土,从讲台到林荫道,最大半径不超过四十公里,可谁也无法否认,它足不出户行万里路甚至踩涉过银河系和星云,这是一个真正的世界公民和宇宙成员穿过的皮鞋。
就是这双皮鞋,每天午后三点半,它的无比守时的漫步,使得城里居民以此来校准家里的钟表,这双皮鞋在地面产生了普遍法则的压强,并从哥尼斯堡传递至全欧洲、全世界,使地球转动得更加稳健,人类在上面寻找自由。
就是这双皮鞋,穿它的那双脚不必大,而在于是否坚实,穿它的那个人过度发达的大脑使身体羸弱,以1米57的身高撑起天空,先天性狭窄的胸腔之中,广阔的思想却总是纵横驰骋。是的,天才从来都是人类的意外,孤独是铀,发生核裂变,释放巨能。
此时此刻,这双皮鞋摆在玻璃罩里,居于异国国土正中央,它既亲切又从容,把五千年东方古国的方形脸庞映亮了那么一刹那,同时也照亮了我——一个风驰电掣从外省赶到京城来观看这双皮鞋的康德哲学的热爱者。
看完了康德的皮鞋,走出南区二层8号展厅,走出中国国家博物馆,在天安门东的D入口进入地铁站,乘1号线至西单,又换乘4号线至北京南站,坐上高铁,返回济南。
偌大一个京城,我只看见了一双皮鞋,康德穿过的皮鞋。至于京沪高铁,正是为了让我能够朝发夕返去看康德的皮鞋而开通的。想到这里,我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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