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坡
马基雅维里说,命运常常是青年人的朋友。
微信公众号订得多,一不小心,就被名人的鸡汤泼到。比如这一句,是个读研的丫头,拿着手机读给我听的。
她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满心忧虑,一口气给我讲了几个故事,情节都跟论文有关。
有位读农林的研究生,培育了几棵新品种果树。每日浇水施肥,小心伺候,记录它们的变化。正在写毕业论文时,那片小树突然被人连根偷挖走了。那篇耗尽心血的论文,变成了无本之木。
还有一位,金融专业的研究生,论题是英镑与欧元关系的预测,已经写了大半。可英国人民发神经,一个不爽,就宣布脱欧了。万能的导师也没办法,苦笑说,看来题目得改啊。
另一个研究生,遭遇就更匪夷所思了。他读的是天文专业,在研究一颗小行星。某夜,他发现,一直观察着的那颗行星被撞毁啦,而且消失得毫无痕迹。真是欲哭无泪!那几棵树苗被偷,可以骂小偷。行星没了,骂谁去?
无法预测的事,在年轻时碰上,会显得特别无助。一般说来,20岁至30岁,确实是人生最难熬的阶段。
这丫头作惊魂未定状,拍着胸脯说,幸亏啊幸亏,我研究的只是历史,那都已经发生过,变不了的。
能从别人的悲惨中找到自己的幸运,这种心态,也算健康吧。
马基雅维里关于命运的这句话,我在《君主论》第25章找到了出处。原话是:“我确实认为是这样:迅猛胜于小心谨慎,因为命运之神是一个女子,你想要压倒她,就必须打她,冲击她。人们可以看到,她宁愿让那样行动的人们去征服她,胜过那些冷冰冰地进行工作的人们。因此,正如女子一样,命运常常是青年人的朋友,因为他们在小心谨慎方面较差,但是比较凶猛,而且能够更加大胆地制服她。”这一章的题目叫“论命运对人事的影响,兼论如何可以反抗命运”。马老师的原意,也不是简单讲可以战胜命运,他说的是:“命运是我们半个行动的主宰,但是它留下其余一半或者几乎一半归我们支配。”
在中国,无论是算命先生还是哲学家,对命、运二字,是分开解释的。冯友兰就指出过:“运是一个人在某一时期的遭遇,命是一个人在一生中的遭遇。”他阐释说,你中了彩票,那是你今年的“运”好,但是“命”好还是不好,尚不可知。冯老师说,“命运”的定义,就是一个人无意中的遭遇。照定义讲,“命运”是不可战胜的,否则就不成其为“命运”。
所以,那丫头讲的故事,都是“运”而已,还谈不上“命运”。不过,依我的阅历,当“运”特别好的时候,要高度警惕,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你的命好,关键看素养和修为。在这个阶段,一不小心,“运”就会急转直下,连累到“命”。
前些年,有个发达的前同事,建了座大型休闲中心。我和几个朋友受邀一聚。餐桌上,老同事财气纵横,指点江山。后来,他聊到豪华包间的200多个门,前些日子,因为消防验收不合格,全部拆掉重做。投资上亿的项目,那些重做的木头门,当然占比不大,所以,他笑笑:“重做就重做吧,小事。”但朋友们出了餐厅,都隐隐不安,这么大的项目,如果连个门都搞不定,似乎不是好兆头。事实确实如此,老同事风光了一阵之后,卷进了官司,入狱又出狱,最后郁郁而终。
马基雅维里说:“我把命运比作那些毁灭性的河流之一,当它怒吼的时候,淹没原野,拔树毁屋,把土地搬家；在洪水面前人人奔逃,屈服于它的暴虐之下,毫无能力抗拒它。事情尽管如此,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当天气好的时候,人们不能够修筑堤坝与水渠做好防备,使将来水涨的时候,顺河道宣泄,水势不至毫无控制而泛滥成灾。”
我的那个老同事,是有过机会的。但可惜,修为不够,横冲直撞,最终把“运”转成了“命”。
我住的小区的隔壁大厦顶层,每到傍晚时分,电子屏上就闪烁着几个字:“小额无抵押贷款”。那个电子屏放映挺讲究的,小额、无抵押、贷款三个词,分别闪烁着放大一次,再合体为一句。我看了,总是惕然而惊。这似乎是一个象征,每个词都在诱你入陷阱。这里头,想来有不少人都以为,借一点周济,也许就可以翻个本,转了运；但末了,一时的运,都成了一辈子的命。所以,大事当前,你最好弄清,这是运,还是命?
顾城说,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
《徒然草》里,讲过一个棋坛高手的故事。人家向他请教获胜之法,他说:“走子不求胜而求不败。先想到某种下法最易输掉,然后弃用它。每下一着,都要从缓败的角度考虑。”
在命运面前,还是悲观一点、保守一点才对。据说,钟表在最后坏掉之前,往往走得特别快,这是要尽快了结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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