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成
母亲去世已经40多年了。我常常在梦里见到她,她总是年轻时的模样,并不壮实的身体总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她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旺盛……
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主妇,家庭的份量沉甸甸,父母、丈夫、孩子,谁也不能忘；衣食住行,哪一样都要安排得当,她虽然裹着小脚,行动不便,却整日脚不离地,要提着篮子艰难地到野外挖野菜,要束着围裙做饭,要挽起袖子洗衣,还有灯下的缝缝补补干不完的针线活儿。母亲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扛起了繁重的家务担子,又把自己的青春和中年无私地献给了哥、姐和我,她一生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心血?!这是无法用数字来计算的。在家里,她是付出辛苦和劳动最多也是最累的人。母亲在我们心中,是无边的温暖,虽不甚浓烈,却持久而深沉；是一种境界,博大、高远、深邃,仿佛是风和日丽的天空。母亲慈祥、善良,把博大无私的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家庭、哥、姐和我身上。
母亲很会过日子,在那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旧社会,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里,母亲每天早起晚睡,想方设法为我们准备着早、中、晚三餐。望着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却乐呵呵地盘腿坐在旁边,絮叨着谁喜欢吃什么,谁要晚收工回家留着点儿菜。等全家人吃完桌上的菜,她才自己啃着咸菜吃饭。母亲就是这样,心里装着全家人,唯独没有她自己。细碎的生活,洗净了她的梦,一个年轻美丽的村姑,磨炼成了一个真实的母亲和家庭主妇。
母亲不识字,却是我哥、姐和我的第一个老师；母亲不善言辞,却很会待人处事。我上私塾读书时,每逢过年过节,她总要省吃俭用,弄些蛋、鱼等食品,领我们去送给私塾先生。她用这种朴实的方法来表达对私塾先生的敬意和感激。
上世纪50年代初,我考入县中学。临走的那天早晨,母亲一直送我到村外,我走出村头老远,回头一看,母亲竟悄悄跟在我的后面,我禁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我劝她回去,她没有讲话,摆摆手,让我快走,她那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着……
离别故乡,离别母亲,虽然会有伤感和离愁,但一旦上路了马上就精神抖擞。因为我明白,正是有了一家的难圆,才有了万家灯火的辉煌。
母亲用她真诚而朴素的感情,把我们抚养成人。在她这个不识字的第一个老师的教导下,把我哥培养成为一名海军战士,把我培养成为一名空军战士。这是多么不容易啊!正如俄国文学大师高尔基所说的:“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狄更斯说:“没有无私的、自我牺牲的母爱的帮助,孩子的心灵将是一片荒漠。”母亲恰恰是一种平凡而伟大的职业,是一种没有薪水的工作。而母爱更是无价的!这才使我知道,原来,我们在享受母爱的同时,不知不觉已经欠下了母亲一笔巨额债务。而长久以来我们却是那么的无动于衷、心安理得!哥和我参军后,为了偿还欠下的母亲的债务,都定期和不定期给父母寄些钱。可是,子女欠父母的,永远无法偿还清啊!父母的付出又怎能够用金钱偿还得了呢?!
母亲是一种职业,是一种无报酬的工作。然而,母亲却自始至终全身心地毫无怨言地投入无止境的繁杂家务,精心照料、呵护儿女,在母亲的心中,儿女的事,不管什么大事小事,永远是重要的。母亲在忙碌和付出中,白了头,弯了腰,昏花了眼。她的额头和肌肤都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灵巧的双手也长满了硬茧。对于她来说,做母亲是自己一生最平凡而伟大的事情。
母亲一生呕心沥血,生了三儿一女(大哥中年早世)。当儿女们走上了风风雨雨人生路,母亲在心里永远为他们留着一方晴空。我想到了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的一句话:“埋在地下的树根使树枝产生果实,却并不要求什么报酬。”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从来都不求儿女们回报什么,她们只是想着儿女们过得都好。是啊,母亲对于子女是毫无索取的,从这点看,母亲是清贫的。但母亲又恰恰是富有的。她,积淀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心血,还有无穷的债务,子女们一生也支付不起的工资。我们做儿女的应该知道感恩!
母亲赋予了我们生命,母亲哺育我们成长,她的一生是那么平凡,母亲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呵护,都在这点点滴滴平凡的生活中体现。在我看来,这无数“平凡”的堆积,就是“伟大”。母亲一生质朴得像野地里的花草,随时可见,又总是被忽略,既单纯又丰富,使你想到生命的漫长与短暂,想到源与本……全中国、全世界所有的母亲,我相信,她们都会为自己的儿女付出所能付出的一切,她们的平凡而伟大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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