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姑娘
2016年05月17日  来源:齐鲁晚报
【PDF版】
   □武存中
  我小的时候,经常到相邻的宽厚所街玩耍,那时候,经常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别来啦——”然后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留着短发,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扫帚,转过身来冲着一帮孩子大喊:“别——来——啦!”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金姑娘,是个疯子。
  从我家住的舜井街的中间向东,那条街叫宽厚所街。宽厚所街的最东头过去有一个水湾,叫“小湾”。据说是解放战争时一个炮弹炸的大坑,后来变成了一个水湾。金姑娘就住在小湾边上。不知道什么原因疯的,在我的印象里一年到头穿一件灰夹袄,身上、衣服上都是脏兮兮的。每逢她出来时总有一大帮孩子跟在她身后,或者用小石头掷她,或者喊她“金疯子!金姑娘!”她一般很少理睬。只是当小石头打到头上时,她才迟迟地站住,慢慢地转过身来冲着那些顽皮的孩子发出惊天动地的高喊:“别——来——啦!”那喊声凄厉而响亮,隔老远就能听到。每逢听到这喊声,我娘总是叹一口气,说:“金姑娘又来了。”
  金姑娘虽然是个疯子,在我的印象中却从不打人,但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足以震慑追逐她的顽童了。金姑娘虽然是个疯子,却不是乞丐。她拿着一把扫帚,拎着一只布袋,挨家挨户给人家扫院子。我常常看见她弯着腰,大猩猩似的奋力扫地,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汗珠从下巴滴落到地面上。她从宽厚所街的东头开始,挨家挨户扫院子,一户不落一直扫到西头。扫完院子后,她一声不响地站到墙角,默默地等待着人家递给她一块干粮——那时人们都以粗粮为主,多是给一块窝窝头,很少有馒头——放到口袋里。经常有人家装作没看见,金姑娘站上一段时间后,便不声不响地走开,不声不响地再去打扫另一家院落。
  金姑娘很喜欢到我家来。我家住在舜井街,她总是扫完宽厚所街之后再到我家来,可能是最后一站吧?因为我娘那时候给别人裁剪做衣服,总是把裁衣服时剩下的碎花布条留给她,也常常把刚刚蒸好的窝头给她一个,偶尔蒸上一次馒头,也掰给她一块。金姑娘拿着好看的花布条,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给我家扫的院子也格外干净。
  我发现金姑娘只吃别人给她的窝头,从来不吃馒头。后来才知道她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她是把馒头留给老娘吃。好几次我娘对她说:“这块馒头你吃了吧,我再给你一块。”金姑娘“啊啊”应着,却连再给她的那一块馒头也一起放到口袋里了,自己还是吃窝头。
  我上学之后就不大在意金姑娘了,后来似乎不见她来打扫院子了。再后来听说她死了。好像是死在她那瘫在床上的老娘之前,而她为老娘积攒了大半口袋的白面馒头却早已经发霉变质了。
  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多往事都已经淡忘了。但金姑娘自己吃窝头却把馒头留给老娘的样子却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她那凄厉的喊声“别——来——啦!”经常回荡在耳边,常常勾起我无端的眼泪。


  本稿件所含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齐鲁晚报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网友为此稿件打分的平均分是:
齐鲁晚报多媒体数字版
按日期查阅
© 版权所有 齐鲁晚报
华光照排公司 提供技术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