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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契约是可以随着时间地点以及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更改或作废的,而爱则与天地共生与日月同辉,任何外力都不能更改爱作为契约的可靠性和持久性。
□李亦
威虎山上的土匪头子座山雕,封献图有功的“胡彪”为老九(八大金刚之后),这是人之常情,但座山雕还觉不妥,又封他为滨绥图佳上校团副。“老九”这个封号很显门户气,端不上桌面的,而后面的封号就正规多了,尽管这是个子虚乌有非常可笑的军衔(不过百十人的土匪队伍里,既有团副又有旅长)。这是人群、社会组织处理事务的规矩,土匪也不例外。
自从有了人类社会,规矩也就一个接一个地制定出来,各种各样的规矩集成为法律。国与国之间也要靠法律维系,无法维系的就要动武打仗。但法律和战争却是人类沟通和交往的初级阶段,如建立完美的国际关系、人类关系,法律和战争都不是最终手段。
纽约有个痛失爱子的父亲,将孩子葬于他失足落崖的地方,以志永久的怀念。坟墓坐落于自己庄园风光最美丽的位置。也许是失子之痛糜削了父亲的意志,他的事业渐显衰颓,终于走到了要变卖庄园的末路。父亲与买者达成协议,在正常的买卖契约上附加一个必要条件,即庄园无论作何用途,孩子的墓必须完好保留。买者如约,在开发庄园时特意圈起孩子的墓地经年不动。一百年过去了,土地几经易主,孩子的墓仍完好如初。又过了许多年,土地辟为总统墓地,美国总统格兰特与孩子隔百米长眠于地下。又过了一百年,1997年也就是格兰特去世一百周年、孩子去世二百周年的时候,时任纽约市长的朱利安尼重整墓园,把总统和孩子的墓重新修砌,孩子和总统得到后人同样的怀念,市长撰文刻碑,纪念孩子和墓地的故事,其中有这样的话:“人生下来就充满了烦恼,他的来到像一朵鲜花,很快地凋谢了；他的匆匆离去则像一道闪亮的影子,仍在继续发光。”
这则故事值得我们深思。一个孩子的墓地,历经两百年的商业、经济变迁仍完好保留,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对一个生命的尊重,但孩子的生命已经逝去两百多年,生命的内容和形式都已湮灭,而尊重有增无减。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如此被人尊重?在我们国家,只有一些历史文化名人才可能享此殊荣。国人更尊重地位或道义,而这孩子受尊重是始于规矩或契约,荣于对规矩和契约不走样的坚守。我常常为国人的变通本领不寒而栗,变通用在外交上也许是妙策良谋,在其他领域也易变善通,这就要被警惕了。
孩子的墓地一直能够保留在原地,没因总统的出现被迁出,是对那位父亲的尊重,是对那位父亲爱子、爱人的赞誉。
爱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爱是人类必需的比空气还要紧的生命要素,有了爱,人类不仅有前进的方向,还能永葆精神健康。爱人始于爱子,最终播于全类。可以想象这位父亲失子后的痛不欲生,可以理解父亲想留爱子于生界这一简单而又奢侈的愿望,让爱子安眠于失足处,安眠于生前的居室旁,这大概是最接近正常而非常的生死两界的相处方式了。
这种方式首先得到了第一个购买土地者的认可。单一的个体认可还没有说服力,一百多年里土地接二连三地易主,所有新得土地者都接续了前任的方式,将孩子的墓完好保留,这就有些令人称奇了。按理说,后来得土地者跟那个失子的父亲已经没有任何法律和人际关系了,但那位也已逝去的父亲的要求仍然有效。那位父亲想不到这块土地的最终所有者是国家,国家要用这块土地安葬他的将军和元首。
一位失子父亲最初的契约对两百年后的国家还有效吗?
仍然有效!
契约意义是全部事件的肇始,有了它,父亲才可以与第一个买者签订这种合情并不合理的文件,单有契约,土地易主后父亲的意志就会中断,能把父亲的意志延续下来显然另有他因。这个原因就是一种对古老价值观——舐犊之情、爱人之心的广泛推崇和认可。
契约是一种法律手段,爱是人类法律之外终极的契约,商业契约是可以随着时间地点以及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更改或作废的,而爱则与天地共生与日月同辉,任何外力都不能更改爱作为契约的可靠性和持久性。
(本文作者为著名作家,本名李传敬,代表作有《药铺林》、《双凰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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