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身体的一场对话
2017年11月16日  来源: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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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倩
  持续的牙疼令我寝食难安,尤其是夜半时分,牙疼变本加厉,我就像咆哮的小兽。不得不去医院问诊,照例是拍片、检查,躺在诊室的治疗床上,护士给戴上专门的避光镜,张大嘴巴的刹那,我瞬间觉得,面对的是陌生的世界,从未有过的紧张与忐忑。残根、深龋、牙髓,医生边检查,边让助手记录,我已经对自己的病情心中有数:疼到极致是信号,疼本身就是一种预警,你咋不长记性呢?这就是惩罚。
  我的脑海中萦绕着拍片时的场景。穿上防辐射衣服,我轻轻咬住仪器上的一个小凹槽,只听“咔哒”一声,门关上了,也将嘈杂的世界关在了门外。在里面的这一分钟里,我微闭着眼睛,就像过了一个小时,机器隆隆地转动,心却静得出奇,似乎能听见滴答的声响。后来,我才顿悟,那是与身体的一场隐秘而动情的对话。
  依稀记得,儿时第一次看牙,是上小学三年级时,放了暑假,姑姑带着我去医院,白色的墙壁、浓烈的消毒水使我生厌,进去不到一分钟,医生就让我出来了,只觉得口腔里多了个碘酒棉球,其他的我没敢问。走廊连椅上等候半小时后,医生出来,讶异地问道:“你们怎么还没走?已经拔完了,可以走了。”我被姑姑数落一顿,又为医生“一点没有感觉就拔完了”的高超技术而叹服,回到家后麻药劲儿下去,才隐隐作痛。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懂得,拔掉的不只是一颗牙,还有那颗牙勾连的童年记忆,眨眼间,都没了。
  二十多年后,也就是在去年冬天,被牙疼困扰的我进了医院。女医生和蔼而利落,耐心地检查、问诊,拿出治疗方案,有颗牙要做根管治疗,俗称“杀神经”。那个过程令我铭心刻骨,拍片、麻醉、钻牙、去腐、钻管、冲洗、封冠……治疗椅上的我乖巧得像个孩子,灯光投射过来,嘴巴张大,我的心里却一片黑暗,是来自未知的恐惧,还是自我的怯懦,我说不清楚。当根管钻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尖声,我仿佛听到体内回响的声音,“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不要小看我,我也是有体温、有性格的。”打磨牙齿的时候,女医生多次举起镜子,让我照照,以修复到美观、满意。那一刻,我才知道,勇气这个东西已经被我用完,不是让疼痛给赶跑,是自己被另一个“自我”打败。第二次去治疗的时候,充填根管,女医生满脸耐心地嘱咐我:“牙疼是不可逆的,疼了就得赶快治,不能一味忍着。这个牙疼不是靠意志力就能解决的。”我使劲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颗坏牙,就像精神世界的一个黑洞,就像内心深处的一个伤口,叫我看到自己的狭促和不堪,也终于有机会停下来跟自己的身体对话,聆听体内的信息,并慢慢理解村上春树的教诲:“身体是每个人的神殿,不管里面供奉的是什么,都应该好好保持它的强韧、美丽和清洁。一个好的身体,就应该是一种信仰,可以帮助我们更加清醒地审视自己。”正如周晓枫在新书《有如候鸟》中的精妙之语:“我的齿痕就是我的路,经由拒绝,经由牙的切肤之痛,那些我们吃过的食物,吃过的亏,吃过的经验、真理、教训和秘密……它们搅拌在一起,被缓慢消化,继而组成个人秘而不宣的成长通道。”
  “对不起,我的牙!”这天医生看完后,我走出诊室,在心里小声说道,又不禁一脸苦笑。
  你亏欠的,早晚都要还,这是颠扑不破的至理。“齿落竟何悲,不落亦何喜。但愿不肿痛,叫号动邻里。”在尚未亏欠之前,在牙好无损、吃吗吗香之时,还是经常多与自己的身体对话。因为,你的身体里面蕴藏着全部的生命哲学,还有你将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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