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砚萍(右)十六岁出演《红楼梦》剧照。
□董砚萍 口述
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唱吕剧,可以说没有吕剧就没有我。
回过头看看,我和吕剧结缘也是误打误撞。1957年,十三岁的我小学毕业。一天我和小伙伴们去中山公园玩,看到那里张贴着一张告示,国营单位济南市吕剧团正在招考第一批学员。当时年少的我并不了解吕剧,只是在学校里喜欢唱歌。觉得有意思,大伙儿便结伴去报考了。考试时考官不仅考唱歌,还让我表演砍木头、生炉子,懵懵懂懂的我并不知道原来那就是小品。
作为第一批被招收的学员,我们很受团里重视。刚一发榜,老团长便领着我去共青团路的大同剧场看戏。记得当时看的是五音戏《王小赶脚》,演出的正是五音泰斗“鲜樱桃”邓红山。我并不知戏中奥妙,只觉台上老头儿扮旦很滑稽,如今想来我的艺术之路也自此开始了。
进入吕剧团后,我们进行了系统地学习。基本功由京剧老师教,其中就有京剧名家陆少楼等,而吕剧团的老同志们负责教我们唱腔。和我一同进团的有二十多个学员,大的已有十八岁。我在其中算小的,但因为形象不错,常有机会跟着老同志出差跑丫环,虽然台词只有一两句话,但能天天看着他们演出,给了我极大的启蒙。
我十六岁那年,剧团将越剧《红楼梦》移植到吕剧,重排上演。经过反复探讨,团里下决心做大突破,看我各个方面条件不错,人又安稳老实,聪明好学,竟然决定破格让我出演女一号林黛玉。当时团里一众已经成名的大腕儿给我配戏,张艳芳改唱小生出演贾宝玉。这对于之前常跑龙套的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十六岁的我根本不懂剧本的意思,这部剧对我来说难度可见一斑。我的老团长毕芾村担任此剧导演,他耐心地一点一点给我讲解剧中的人物关系。这部大剧共排了一个月,演出时长三小时,正式演出时我竟不觉得紧张。随后在济南大众剧场、人民剧场上演数场,呈现出美轮美奂的红楼梦境,很受欢迎。
自此以后,我在多部剧中扮演重要角色。1962年我随团里进京演出《逼婚记》,受到中央领导接见。1975年我们到长春拍电影《桃李梅》,之后这部剧在济南搬上舞台也十分轰动。
我经历过1962年到1966年吕剧在济南最为辉煌的年代。济南市吕剧团出戏很快,一个新戏基本排半个月就能搬上舞台。我们去外地出差,路上接到通知要把话剧改编成吕剧。在回程的火车上,作曲人员立马开始编曲,演员也分配好了角色。1962年在济南的各大剧场,都能听到优美的吕剧唱腔。大观园的大众剧场有九百多个座位,票价三毛、六毛、八毛不等,当时并不算便宜,但依然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为了买到票,戏迷们连夜带着铺盖排队,连我们吕剧团内部职工购票也只能限购三张。
但再辉煌的舞台,都不及在田间地头为成千上万的乡亲们演出令我动容。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常年上山下乡演出。那时在山东章丘、惠民还有胶东一带,吕剧很受欢迎。每次下乡一走便是好几个月。趁着农民农闲,我们能从秋叶满天一直演到雪花飘飘。
每到一站,我们会在一个集口演出七天,共演出13场,其中有一场是赠送的,只收12场的戏钱。《莫愁女》《小姑贤》《半夜夫妻》……在与当地签订的合同中规定,13场戏场场不能重复。
演出虽然艰苦,但当地的老百姓总是让我们感到心里热乎乎的。我们一天演出三场,一直演到天黑。早上八点开始化妆时,就有乡亲跑到后台来给我们送油条。舞台很简陋,就是在村里的一片空地上搭个棚子,台面搭得凹凸不平。在上面走台步时间长了,演员的脚腕都落下了毛病。但是只要在台上,那人山人海的观众总能让我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记得在惠民县演出时,从舞台上向远处望去,成千上万一片白色的“海洋”,原来那是乡亲们头上最喜欢戴的白毛巾。别小看这个乡间小舞台,足足能吸引上万人。不少乡亲是闻讯大老远赶来的,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有的趴在树上,有的爬上了房顶。
上世纪70年代,有一次下乡演出,我们一路演到王村时,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有一天我正在后台休息,3个王村的大姑娘走了进来,笑着从布兜里掏出一双棉鞋。原来她们觉得我从城市穿来的鞋不暖和,怕我脚冷,我演出的这几天她们就一路跟着,目测了我脚的尺寸,加班加点赶制出一双棉鞋。我拿过鞋来仔细端详,针脚细密,面料厚实,鞋里还垫了双鞋垫,上面绣着莲花,十分好看。这双鞋日后陪我走过了很多寒路。这样的暖心事还有很多,有的乡亲把自己新下的小米送来,还有的把新采摘的棉花弹好后,做成里外三新的被子送给我。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真的是非常珍贵。又过了些年,我再次到王村演出时,当年的大姑娘已经嫁人了,家里也盖起了新瓦房,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们把我接到家中去住,热情款待如家人一般。
每每想起这些可爱的乡亲们,我都督促自己必须要老老实实演出,把艺术带到更多普通老百姓身边。我57岁退休后,选择去济南老年大学任教,至今已经15个年头。这期间有九个班,四五百名学生汲取了吕剧的营养,开开心心从老年大学毕业。我的家中常接到学生的请教电话。比如问我《逼婚记》中的诗句怎么念,我便在电话中仔细教,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点一滴的传承。我常跟我的学生说:“你们不仅仅是学着玩,而是和我一块儿传承吕剧。”如今到处是流行歌曲,但我仍然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记得吕剧,喜欢吕剧。 (本报记者 范佳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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