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这个“指挥棒”该往哪里指
从2016年高考作文题谈起
2016年06月15日 来源：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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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
高考作文题如今已成人们消遣的谈资,毕竟高考唤起了人们的青春记忆。高考作文,与高考其他科目的试题不同,那就是离校这么多年后,我们还能说上两句。而数学物理题,大多数人只能当天书看了。
在高考语文试题中,作文占很大的分值。从试题本身来说,高考作文如何命题,会影响到中学语文教学的方向。毕竟,高考是我国中学教育的指挥棒。如果这个指挥棒指偏了甚至指错了,我们的语文教育就会出现大的问题。那么,我们的高考作文命题水平到底如何呢?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网上流传的法国高考作文题,读来让人惊叹。作文涉及的竟然是人类知识领域的经典名作,例如,要求对阿伦特《人的境况》中的某段话进行阐释并作文一篇。这种鼓励学生阅读经典著作、进行思考的作文,不光是考语言,更是考思想。我们不禁惊叹:原来高考作文题目可以这样出。
反观我们的作文题目,尽管也能测试出一个学生的文字和语言能力,但从题目本身来看,实在是平淡无奇,提不起作者的兴趣,又不鼓励表达学生有个性的真实想法,在思想方面,缺乏足够的知识内涵,鼓励学生空发议论,有肤浅幼稚之嫌。而具体到各个题目,其问题更是值得思考。
例如2016年北京卷的两个题目,一个是从作家陈忠实散文引出《老腔》,要求写老腔何以如此震撼；一个是“神奇的书签”,要求写爱读书、读好书的主题。这两个题目,都是给出了结论,然后要求考生按结论去创作,有奉旨写作的味道,并不允许学生表达自己的看法。例如:有的考生迷摇滚、流行音乐,或者喜欢西洋交响乐、轻音乐,或者比较欣赏现代艺术,他听到老腔很可能觉得单调、贫乏、老土,不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此时,考生如何能写出“老腔何以如此震撼”呢?只有违心地编造,拼拼凑凑,别扭成文,即使自己不喜欢,也要写出它的震撼来。实际上,老腔在文化保守主义者心目中会产生震撼,但在很多现代人特别是年轻人那里,是产生不了震撼的,否则就无法解释老腔何以濒临失传,如同电影《百鸟朝凤》所反映的传统文化传承问题一样。第二个题目“神奇的书签”也是,有的考生不爱读书,爱玩游戏,或者读的是武侠言情、网络玄幻修仙,根本不符合题目要求的“爱读书、读好书”主题,但他完全可以使用书签,可以阐发自己对阅读的真实看法,但如果那样去写,显然是不合格的作文。
不难看出,这两个题目都是鼓励学生去编造、去配合一个结论性的东西,而这个结论性的东西,不过是一家之言、一种意见。这种题目,很像领导交代给秘书的一个任务,不允许作者有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要论证一个意见和结论。这样的作文题目,不利于学生抒发真情实感,更不利于检测学生的思想水平和基本素养。
而江苏卷的题目,所谓“话长”、“话短”的问题,本无可厚非,但提示语里面有“在这个时代,是彰显个性,还是提倡创新”,这句话其实逻辑不通,读后让人莫名其妙,因为彰显个性与提倡创新是一个意思,并不是两种不同的选择。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还是有话反而短说,无话反而长说,或可辨析、争议,但与个性、创新到底是何关系,实在匪夷所思。或许,这就是命题专家有意设置的所谓“难度”。
全国I卷的看图作文,遭到了网友的吐槽恶搞。客观来说,这种看图作文,如同小学生看图说话一样,流于肤浅。当然,考生可以由此出发,尽量往高大上方面靠,可以谈学习教育,可以谈公司奖惩,可以谈社会的惩戒与激励机制。然而,打一巴掌就能增加几分,增加了就得到表扬；夸两句反而学习下降,而下降了又遭惩罚。这种简单粗暴的激励惩罚机制,实际上无论是用于教育、用于企业管理、用于社会治理,都是过于简单的方法,其间的暴力逻辑,也与现代文明理念不符。这样的题目对于考察学生的作文能力到底有多大的效用,很值得怀疑。
撇开今年的作文题不谈,实际上,最近若干年来,高考作文在命题方面,尚存在着更为实质性的问题。这问题,就是高考作文命题一直忽略应用文的写作,忽略科技说明文的写作。而实际上,我们的考生大多数是理科生。经过只讲人文的语文训练,这些考生学会了书写人生感悟,为赋新词强说愁,但到了大学,连基本的实验报告、毕业设计,都要大学老师手把手去教。
对于文科生来说,上大学后,如何有条理、有层次地说明一个事情、讲清一个道理、写开题报告,也成了难题。甚至有的大学生,错别字连篇,标点不会用,语病迭出,故作成分残缺、表意不明之句,以显示自己的哲思水平,让读者读起来如入云里雾里,据说此类让人读不懂的文章就是好文章,但其实,它们不过是文理不通的语文不过关之作而已。而有的大学生滥用修辞,以辞害意,不能准确地表述道理,不讲逻辑和证据,天马行空,胡乱作文,简直是亵渎汉语。
笔者高中时的语文老师、江苏省扬州中学的特级教师蒋念祖先生,特别强调语文教育必须兼顾科学与人文。在蒋先生看来,科学、人文相互融合的语文教育,其目标就是培养语言能力及其学力与人格、知识、技能、能力与兴趣、动机、态度等同步发展、全面发展的人才:既要让学生掌握“实用”的科学的语言,也要让学生掌握“文学”的语言；既要让学生学会“经世济用”、“认识、改造客观世界”,也要让学生学会“修身养性”、“认识、改造主观世界”。他指出,现今我们的语文教育是只讲人文而不讲科学,由此,很多无病呻吟、堆砌辞藻、小资情调的作文反成了优秀作文的典范,而这种不良倾向在我国语文教育界还十分流行。
作为具有指挥棒作用的高考作文,在出题时,应考虑到与中学语文教育的恰当目标相匹配。只重人文而忽略科学,这样的语文教育,顾此失彼,长此以往,将对我国国民的基本素质造成严重影响,是该引起有关人士重视了。
(本文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政治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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